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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嫁给他吧 月光照在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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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医疗中心,普通病房。
手术后第三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浅蓝色的被子上,落在沈母的脸上。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手术后的苍白,而是带着一点红润,像冬天里被暖气烘过的苹果。
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她半靠在床上,枕头垫在腰后面,被子拉到胸口。右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架,一滴一滴的药水往下滴,像沙漏里的沙子。
沈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医院食堂买的,白米粥,加了点瘦肉和皮蛋。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到沈母嘴边。
“妈,吃一口。”
沈母张开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
“昨天的太稠了。”沈渡又舀了一勺,“今天我跟厨师说了,多加点水。”
沈母看着他,看着他眼下还没消下去的青黑,看着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看着他比一周前又瘦了一圈的脸。她心疼,但没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沈渡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心里装着别人的事,就把自己的事忘了。小时候他爸生病,他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是倒水、拿药、给他爸捶腿。现在他爸不在了,他换了一个人操心。
“渡儿,你自己吃了没?”沈母问。
沈渡愣了一下。“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早上……吧。”
沈母看着他,眼神里有“你骗谁”的意思。沈渡笑了一下,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妈,你先吃,吃完我就去吃。”
沈母吃了第二口,嚼得很慢,像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看着窗外,窗外的波士顿天空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画布,上面画着几朵白云,白得像棉花糖。远处能看到查尔斯河的一角,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渡儿。”
“嗯。”
“厉先生这几天都跟你视频?”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我想知道”的平静。
“嗯,每天。”
“每天都说多久?”
沈渡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一两个小时。”
沈母点了点头。她又吃了一口粥,咽下去,然后看着沈渡。她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我在关心你”的眼神,是那种“我要问一件很重要的事”的眼神。
“渡儿,你跟厉总……关系很好?”
沈渡看着母亲,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但我想听你说”的光。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手还是那样,粗糙的,瘦小的,干枯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但它在动,在握他的手,在用力。
“妈,我跟你说过,我们在一起了。”
沈母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上次说了。”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接受吗?”
沈母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看着那朵像棉花糖的云,看着那条银色的查尔斯河。她看了很久,久到输液架上的药水滴了十几滴,久到窗外的云从棉花糖变成了一只兔子,从一只兔子变成了一团雾。
沈渡的手指在发抖。他看着母亲的侧脸,看着那张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每一条都代表一段路——从年轻到老,从少女到母亲,从有丈夫到没有。他在等。等她说“接受”或“不接受”。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堵墙,墙这边是天堂,墙那边是地狱。他不知道墙会倒向哪边。
沈母转过头,看着沈渡。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渡的脸,手指粗糙,指腹的茧擦过他的颧骨,粗粝的,温暖的。
“渡儿,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你知道吗?”
沈渡摇头。“不知道。”
“就是看你过得好。”
沈渡的嘴唇开始发抖。
“以前你愁眉苦脸,妈心疼。”沈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做了很久的梦,“你刚毕业那会儿,找不到工作,天天在家投简历。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你嘴上说没事,但妈知道,你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沈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你有了喜欢的人,脸上有笑了,妈就放心了。”沈母的嘴角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不管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是有钱还是没钱——只要你开心,妈就开心。”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串一串的,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滴在沈母的手背上。沈母没有帮他擦,因为她腾不出手——一只手被沈渡握着,另一只手在摸他的脸。
“渡儿,妈问你一个问题。”
“嗯。”沈渡的声音带着哭腔。
“厉先生他对你好吗?”
沈渡点头。“好。”
“有多好?”
沈渡想了想。他想起了很多事——合同签完那天,厉衍洲让人把定制西装送到他房间,尺码刚刚好,连袖长都分毫不差;他生病那次,厉衍洲一夜没睡,每隔一小时就起来给他换毛巾、量体温;他在董事会上被赵振国刁难,厉衍洲说“他是我的人”;他在发布会上紧张到发抖,厉衍洲坐在第一排,看着他说“别怕,我在”。
“妈,他对我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还。”
沈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越来越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笑了,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那种“妈知道了”的笑。
“渡儿,嫁给他吧。”
沈渡愣住了。他看着母亲,看着她的笑脸,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妈,你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因为喉咙被堵住了。堵住它的不是眼泪,是震惊。
他以为沈母会说“我接受”,最多说“你们好好过”。但她说的是“嫁给他吧”——不是“在一起吧”,不是“好好处吧”,是“嫁给他吧”。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但不是那种喘不过气的重,是那种“我终于落地了”的重。
“妈?”沈渡的声音在发抖。
沈母握紧了他的手。“妈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你的手术费是他出的,来美国的包机是他安排的,这里的医生是他联系的。他跟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做这些?”
沈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你在他心里。”沈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一个人愿意为你花钱,不一定是真心。但一个人愿意为你操心、为你跑前跑后、为你连觉都不睡——那一定是真心。”
沈渡趴在母亲床边,脸埋在被子里,哭得像个孩子。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沈母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拍他的背。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沈渡的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你爸走得早,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沈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妈一直觉得亏欠你。别人家的孩子有爸有妈,你只有妈。妈没本事,不能给你好的生活,不能给你好的工作,连你上大学都是靠助学贷款。”
沈渡从被子里抬起头,看着母亲。他的脸上全是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妈,你别这么说——”
“你让妈说完。”沈母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做点针线活,做点家常菜。妈给不了你什么,但妈能给你一样东西。”
沈渡看着她。
“祝福。”沈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嫁给厉先生,妈祝福你。你们好好过,妈就放心了。你们吵架了,妈帮你骂他。你们不开心了,妈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们有孩子了,妈帮你们带。”
沈渡趴在床边,抱着母亲,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他的眼泪把沈母的病号服打湿了一大片,凉凉的,湿湿的。沈母搂着他,手在他的后背上有节奏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妈,谢谢你。”沈渡的声音闷在沈母的肩膀上,闷闷的,带着鼻音。
沈母笑了。“谢什么?妈又不是外人。”
沈渡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沈母的脸上全是眼泪,但她在笑。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皱纹都舒展开了,开心到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女儿——不,我儿子要嫁人了”的光。
下午三点,波士顿医疗中心走廊。
沈渡站在走廊的窗户前,手里拿着手机。窗外的波士顿天空还是很蓝,云还是很白,查尔斯河还是很亮。他看着那条河,觉得那不是河,是一条路——一条从“妈不同意怎么办”走到“妈说嫁给他吧”的路。这条路走了三天,但感觉像走了三年。三年前他还在大学里画图,不知道厉衍洲是谁,不知道自己会喜欢男人,不知道“嫁给他吧”这四个字会让他哭成这个样子。
他滑开手机,找到厉衍洲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喂。”厉衍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带着一丝担心——沈渡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都是视频,都是晚上。今天下午打来,说明有事。
“衍洲。”沈渡的声音还有些哑,因为刚才哭得太厉害了。
“怎么了?”厉衍洲的声音变了,从低沉变成了紧张,像一个人突然绷紧了弦。
“我妈说……”
“说什么?”
沈渡犹豫了。他看着窗外的查尔斯河,看着那条银色的带子,看着它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说让我嫁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器在跳,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十秒。厉衍洲没有挂,他在听,在呼吸,在想。
“沈渡。”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嗯。”
“你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沈渡的眼眶又红了。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看着那朵像棉花糖的云。他觉得那不是云,是沈母的脸——在笑,在说“妈祝福你”。
“嗯,我知道。”沈渡的声音带着笑,带着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两种混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开的东西。
“沈渡。”厉衍洲又叫了一声。
“嗯。”
“等我忙完这阵,我去美国接你。”
“接我干嘛?”
“接你回来。”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回来嫁给我。”
沈渡笑了。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条查尔斯河,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个小光点。那些光点像星星,像他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数过的星星。但那些星星是冷的,远的,跟他没有关系。现在,他有一颗星星,在电话那头,在a市,在厉氏大厦,在等他。那颗星星说“回来嫁给我”。
“好。”沈渡的声音很轻。
晚上七点,病房。
沈母吃了晚饭,靠在床上看电视。电视上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一个光头厨师在教怎么做牛排。她看不懂英文,但她看得很认真,看着那个厨师把牛排翻来翻去,看着锅里的油溅出来,看着最后那块牛排被装在白色的盘子里,旁边放着一朵西兰花。
沈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手机。他刚才给厉衍洲发了一张沈母吃晚饭的照片,厉衍洲回了一个字:“好。”他看着那个“好”,笑了。不是“好”好笑,是厉衍洲好笑。
别人收到照片会说“阿姨气色真好”“恢复得不错”“真为你高兴”。厉衍洲说“好”。一个字,但沈渡知道那一个字里装着很多东西——放心了,开心了,想你了,等你回来。
“渡儿。”沈母的声音从电视那边传过来。
沈渡抬起头。“嗯?”
“你给厉先生打个电话,妈想跟他说几句话。”
沈渡愣了一下。“说什么?”
沈母看了他一眼。“说了你就知道了。”
沈渡拿起手机,拨了厉衍洲的视频通话。嘟了三声,屏幕亮了。厉衍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书房的深色书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梳,刘海垂在额前。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峻的,平静的,但他的眼睛在找——找沈渡的脸,找他的眼睛,找他的笑容。
“衍洲,我妈想跟你说几句话。”沈渡把手机递给沈母。
沈母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厉衍洲。厉衍洲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两秒。沈母的嘴角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厉先生。”沈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阿姨。”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但很尊重。
“谢谢你。”
厉衍洲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沈母没有让他说。
“谢谢你为渡儿做的一切。谢谢你为他花钱,为他操心,为他跑前跑后。”沈母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阿姨没什么本事,不能报答你。但阿姨能跟你说一句话。”
厉衍洲看着她,等着。
“渡儿交给你了。”沈母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你好好对他。他脾气犟,你让着他点。他不会做饭,你教他。他不爱说话,你多跟他说。他——”
“阿姨。”厉衍洲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母停下来,看着他。
“我会的。”
三个字。没有“您放心”,没有“我保证”,没有“我一定”。就是“我会的”。但沈母觉得这三个字比一万个“我保证”都重。因为厉衍洲这个人,不说做不到的话。他说“我会的”,就是“我会的”。
沈母把手机递还给沈渡。沈渡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厉衍洲。厉衍洲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很久。
“你听到了?”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听到了。”沈渡的声音也很低。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渡笑了。“妈好了就回去。”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沈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沈母。沈母靠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平稳。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沈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还是那样,粗糙的,瘦小的,干枯的,但很温暖。
“妈。”
“嗯。”沈母没有睁眼睛。
“谢谢你。”
沈母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谢什么?妈又不是外人。”
沈渡笑了。他趴在床边,脸贴着沈母的手背。手背上有留置针的胶布,贴得紧紧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他的嘴唇碰到胶布,凉凉的,滑滑的。他闭上眼睛,听着沈母的呼吸声——很平稳,很轻,像一首催眠曲。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发烧,沈母也是这样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夜不睡。那时候他觉得母亲的手是全世界最大的手,大到能把所有的病都赶走。现在他长大了,母亲的手变小了,变瘦了,变粗糙了。但在他心里,那双手还是全世界最大的。
“渡儿。”沈母的声音很轻。
“嗯。”
“妈想喝点水。”
沈渡抬起头,站起来,倒了半杯温水,加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他把杯子递到沈母嘴边,沈母喝了两口,躺回去。
“渡儿。”
“嗯。”
“你回去以后,好好跟厉先生过日子。别老跟他吵架。他工作忙,你多体谅他。”
沈渡笑了。“妈,我们没吵过架。”
“没吵过架才好。吵架伤和气。”沈母拉着他的手,“你记住,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妈没能跟他过一辈子。你有机会跟一个人过一辈子,就别浪费了。”
沈渡的眼眶热了。“妈,我记住了。”
沈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好,睡吧。”
沈渡把灯关了,只留下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沈母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柔和。沈渡坐在椅子上,握着母亲的手,看着她的睡脸。她在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梦。梦里有谁?有他,有沈恬,有厉衍洲,有那个她没见过但已经放进心里的人。
沈渡闭上眼睛,握着母亲的手,在椅子上睡着了。
窗外,波士顿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个被擦亮的银盘子。
月光照在查尔斯河上,河水变成了银白色,像一条发光的蛇,从城市的一头游到另一头。
沈渡觉得那条蛇不是蛇,是厉衍洲的“我会的”——长长的,弯弯的,从a市游到波士顿,游进他的梦里,说“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