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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每天的“我想你” 隔着太平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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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波士顿医疗中心手术室门外。
沈渡站在手术室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裤兜里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他攥得不成形了,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团泡过水的棉花。他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今天。今天沈母要进手术室,今天他要在那张风险告知书上签字,今天他要在手术室外面等六个小时,等一个“85%”。
沈恬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握着沈母的围巾。围巾是深蓝色的,毛线的,去年冬天沈渡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戴,说要留到过年。
今天她戴了,进手术室之前,沈母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说“帮妈拿着”。她拿着那条围巾,攥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白。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昨晚咬出来的牙印。
沈渡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坐上去屁股硌得疼。他伸出手,揽住沈恬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哥。”沈恬的声音有些哑,“妈几点出来?”
“陈医生说六小时左右。”
“六小时……”沈恬看着手术室的门,门上有一盏红灯,写着“手术中”。灯还没亮,现在是关着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好久。”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盏红灯,心里在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妈就要进去了。十五分钟很短,短到不够吃一顿早饭。十五分钟很长,长到可以把从小到大跟妈有关的所有事情都想一遍——五岁发烧,妈背着他跑了两条街;八岁考了第一名,妈高兴得做了红烧肉;十二岁爸走的那天,妈抱着他和沈恬说“妈在,不怕”;十八岁考上大学,妈把存了十年的定期存折拿出来,说“妈供你”。
六点五十八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推着一张手术床。沈渡站起来,走到手术床旁边。沈母躺在上面,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被塞进手术帽里,脸色有些白,但她在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弯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妈。”沈渡握住她的手。手很凉,凉到像一块冰。
“渡儿,别怕。”沈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妈没事。”
沈恬也走过来,站在沈渡旁边,握着沈母的另一只手。“妈,我等你。”
沈母看着沈恬,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恬恬,好好吃饭,别饿着。”
沈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妈,你别说了。”
七点整,红灯亮了。
“手术中”三个字亮了起来,红色的,刺眼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沈渡看着那盏灯,觉得自己也在手术室里——不是躺着的那个,是站着被切开、被缝合、被止血的那个。他的心脏被人拿出来了,放在手术台上,等六个小时后才知道能不能放回去。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红灯。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振动的抖。他想坐下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想站起来,但他的身体在往下坠。
“哥,坐下。”沈恬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椅子上。他坐下来,手还在抖。沈恬握着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树枝互相撑着。
手机震动了。
沈渡拿起来,是厉衍洲的视频通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纯黑色的头像,按下了接听键。
厉衍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书房的深色书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在看沈渡的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扫描仪一样扫了一遍。他看到沈渡红红的眼眶,看到他发白的嘴唇,看到他攥着沈恬的手那只手——指节发白,骨节突出。
“沈渡,你妈妈进手术室了?”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沈渡点了点头。“嗯。”
“别怕,我在。”
沈渡看着屏幕里厉衍洲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冷峻但说“我在”的嘴唇。他的手不抖了。不是完全不抖,是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像一个人走在风里,风很大,吹得他东倒西歪,突然有人走过来,站在他前面,挡住了风。
“衍洲,你忙你的,不用一直挂着。”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厉衍洲沉默了两秒。“不忙。”
沈渡看着他,想说“你今天不是有董事会吗”,但没说。因为他知道,厉衍洲说“不忙”的时候,就是在说“我在陪你”。不管有多忙,不管有多少文件要签,不管有多少电话要接,他都会把手机放在桌上,让沈渡听到他的声音——翻文件的声音,键盘打字的声音,接电话的声音。那些声音告诉沈渡,他不是一个人。他在万里之外,但他的声音在,他的呼吸在,他的“我在”在。
第一小时。
沈渡坐在椅子上,沈恬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机立在旁边的座位上,屏幕朝着他,厉衍洲的脸在里面。厉衍洲在翻文件,一页一页的,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衍洲。”
“嗯。”
“早上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沈渡想了想。“好像没吃。”
“去吃。”
“不饿。”
“第九条。”
沈渡笑了一下。他看着屏幕里厉衍洲的脸,看着他那张“你敢不听”的表情。
“这里是美国,不是厉家。”
“第九条全球有效。”
沈恬从沈渡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手机屏幕。她看到了厉衍洲的脸,看到了他那张冷峻的、没有表情的、但说“第九条全球有效”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脸。她看了看沈渡,沈渡在笑,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那种“我拿他没办法”的笑。
“哥,厉先生说什么?”
“说让我去吃饭。”
“那你快去啊。”
沈渡看着她。“你一个人行吗?”
沈恬点了点头。“行。”
沈渡站起来,把手机递给沈恬。“拿着,别挂。”
他走了。沈恬拿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厉衍洲。厉衍洲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两秒。
“厉先生。”
“嗯。”
“谢谢你。”
厉衍洲看着沈恬,看着那双跟沈渡一模一样的眼睛。“不用谢。”
沈恬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沈母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她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第二小时。
沈渡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他把三明治递给沈恬,自己吃了一个,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像在嚼石头。不是难吃,是咽不下去。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咽一口都要用力,用力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厉衍洲。厉衍洲在接电话,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说“不行”“重新做”“下班之前给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电话那头人的耳朵里。
挂了电话,厉衍洲看着屏幕,看着沈渡。“三明治吃了?”
“吃了。”
“好吃吗?”
“不好吃。”
厉衍洲的嘴角弯了一下。“忍忍,回来让老周给你做。”
沈渡笑了。“老周会做三明治吗?”
“他可以学。”
第三小时。
沈恬睡着了,靠在沈渡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她的呼吸很平稳,嘴角有一滴口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沈渡没有叫醒她,因为昨晚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著,一直在看手机里的照片——沈母的照片,过年包饺子的,生日吃蛋糕的,去年在公园里看樱花的。
沈渡看着手术室的门,那盏红灯还亮着。他看着那盏灯,觉得那不是灯,是一个人的心——在跳,在等,在盼。盼那扇门打开,盼陈医生走出来,盼他说“手术成功”。
“沈渡。”厉衍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沈渡低下头,看着屏幕。“嗯。”
“你妈妈会没事的。”
沈渡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那种“你信我”的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算过。”
沈渡愣了一下。“算什么?”
“命。”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的命好,你妈的命也好。”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开始信命了?”
“认识你之后。”
第四小时。
沈渡把沈恬叫醒了,让她去买两杯咖啡。沈恬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了。沈渡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手机。他看着手术室的门,那盏红灯还在亮。他看了四个小时了,看到眼睛发酸,看到眼泪流下来。不是哭,是看太久,眼睛干得疼,泪腺自己开始分泌液体。
“衍洲。”
“嗯。”
“我想你。”
他说出来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后悔,会脸红,会觉得肉麻。但没有。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我渴了”,像在说“妈,我回来了”。不是因为他不觉得“我想你”这三个字重,是因为太重了,重到不说出来就会压垮他。
厉衍洲那边安静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种“你终于说了”的安静。
“我也想你。”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眼睛干的那种,是真的哭。他看着屏幕里厉衍洲的脸,看着他那张冷峻的、没有表情的、但说“我也想你”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脸。他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
“等妈好了,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
沈恬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看到沈渡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把咖啡递给他,坐下来,重新靠在他肩上。咖啡是热的,杯壁上冒着白气。沈渡喝了一口,苦的,烫的,从嘴里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他整个人都暖了。
第五小时。
手术室的门还没开。陈医生的助理出来过一次,说“手术顺利,请继续等待”。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回去了,门又关上了。
沈渡看着那扇门,觉得自己在看一个永远不会打开的保险箱。他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不知道陈医生的刀有没有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不知道沈母的心脏有没有重新跳动。他只能等。等那扇门打开,等陈医生摘下口罩,等他说“成功”或“对不起”。
他的手在发抖。他拿起手机,看着屏幕里的厉衍洲。厉衍洲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别怕”,是“我陪你怕”。
“衍洲。”
“嗯。”
“如果——”
“没有如果。”厉衍洲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沈渡,没有如果。”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我不准你说这种话”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恬握住了他的手。“哥,妈没事的。”
沈渡点了点头。他看着手术室的门,看着那盏红灯,在心里说——妈,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还没去过纽约,没看过自由女神像,没吃过正宗的纽约披萨。你还没看到我结婚,还没看到沈恬毕业,还没看到我们过上好日子。你一定要好起来。
第六小时。
手术室的门开了。
陈医生走出来,穿着浅绿色的手术服,戴着手术帽,口罩已经摘了。他的脸上有勒痕,是口罩带子勒出来的,红红的,两道,从颧骨到耳后。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笑。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那种“我做到了”的笑。
沈渡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恬扶住了他,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陈医生走过来,看着沈渡,嘴角弯了一下。
“沈先生,手术很成功。”
沈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听到了“成功”,听到了“很”,听到了句号。那些字在他的脑子里转,像一颗颗糖,甜到发苦。
“病人已经转到ICU,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没有并发症,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陈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医生在救了人之后才会有的光,比任何奖金都亮。
沈渡的腿一软,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他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孩子。沈恬也蹲下来,抱着他,脸埋在他肩膀上,也在哭。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傻子,哭得走廊里的护士都在看。
“哥,妈好了……妈好了……”沈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像一个人在碎碎念。
沈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厉衍洲还在线上。他看着屏幕里厉衍洲的脸,那张脸上有心疼,有欣慰,有一种“我说过会没事”的骄傲。
“衍洲……我妈好了……”沈渡的声音在抖,抖得连字都说不清楚。
厉衍洲的声音有些哑,哑到像砂纸磨过喉咙。“好,好。”
沈渡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我是帝王”的光,是那种“我替你高兴”的光。那种光很亮,亮到沈渡觉得他不是在波士顿,是在a市,是在厉衍洲的书房里,是在他的怀里。
“衍洲。”
“嗯。”
“我想你了,特别想。”
厉衍洲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
“我也是。”
晚上十点,ICU门口。
沈渡站在玻璃窗外面,看着里面的沈母。沈母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心电监护、呼吸机、输液管、引流管。她的脸色很白,白到像一张纸,但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在跳——心率72,血压118/75,血氧98。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每一个数字都在说“我很好”。
沈恬靠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看着玻璃窗里面沈母的脸,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脸——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还在。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这个世界上。
沈渡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厉衍洲的头像。他打了一行字:“我妈在ICU,医生说情况稳定。”
几秒后,厉衍洲回了:“好。你休息了吗?”
沈渡:“还没。睡不着。”
厉衍洲:“去睡。明天你妈醒了,你要有精神。”
沈渡:“第九条?”
厉衍洲:“嗯,第九条。”
沈渡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靠在墙上,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更明显。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心里有一盏灯,比走廊的灯亮一万倍。不是灯,是一个人。在a市,在书房,在等他。
他睁开眼睛,又给厉衍洲发了一条消息:“衍洲。”
厉衍洲:“嗯?”
沈渡:“我今天说了好几次想你了。”
厉衍洲:“嗯。”
沈渡:“你烦不烦?”
厉衍洲:“不烦。”
沈渡:“那你喜欢听吗?”
厉衍洲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沈渡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厉衍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不想让别人听到的秘密。
“喜欢。每天都说最好。”
沈渡听着那条语音,听了三遍。他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玻璃窗里面的沈母。沈母还在睡,心电监护上的数字还在跳,呼吸机还在工作。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好。
他给厉衍洲发了一个句号。
厉衍洲回了一个句号。
沈渡看着那两个句号,觉得那不是句号,是两只手。隔着太平洋,隔着白天和黑夜,隔着十六个小时的时差,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