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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第一次分开 厉衍洲看着 ...

  •   波士顿医疗中心,心胸外科病房。

      沈渡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中英文对照的医疗用语手册。封面已经卷边了,页角折了好几道,有些页面上还有咖啡渍——是前天晚上他不小心洒上去的。

      他的眼睛扫过那些单词——hypertension高血压,arrhythmia心律失常,echocardiogram超声心动图。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像一个小学生在背课文。

      沈母躺在床上,半靠着枕头,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屏幕上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新闻、脱口秀、天气预报、购物频道。她看不懂英文,但她喜欢看画面,看那些金发碧眼的人在屏幕里走来走去,像在看一场不用听懂台词的话剧。

      “渡儿。”沈母放下遥控器。

      “嗯。”沈渡没有抬头,还在看手册。

      “你瘦了。”

      沈渡抬起头,笑了一下。“没瘦,称过了,还重了一斤。”

      沈母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几根胡茬,看着他比三天前又尖了一些的下巴。她没有拆穿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粗糙,指腹的茧擦过他的颧骨,粗粝的,温暖的。

      “妈,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沈渡合上手冊,站起来。

      “不饿。”沈母拉住他的手,“你坐下,歇会儿。这几天你推着妈跑来跑去,又是检查又是化验,你比妈还累。”

      沈渡坐下来,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他靠在椅背上,脖子往后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几个烟雾报警器,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妈,明天就手术了。”

      “嗯。”

      “你怕不怕?”

      沈母沉默了几秒。她看着窗外,看着波士顿灰蓝色的天空,看着远处约翰汉考克大厦的尖顶。“不怕。”

      沈渡转过头,看着母亲。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皱纹像刻在木头上的纹路,每一条都很深,每一条都有故事。

      “妈,我紧张。”沈渡的声音很轻。

      沈母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做手术。”

      “就是紧张。”

      沈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渡儿,妈跟你说个事。”

      “嗯。”

      “妈要是明天下不来——”

      “妈。”沈渡打断了她,声音有些重,“别说这种话。”

      沈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拍了拍沈渡的手背,像在安慰一个怕黑的孩子。“好,不说。”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沈恬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三杯咖啡。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冻得发红,外面只有五六度。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拿出一杯递给沈渡。“哥,你的拿铁。”

      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凉的。

      “恬恬,你出去多久了?”

      “一个小时吧。”沈恬拿出第二杯,递给沈母,“妈,你的热巧克力。”

      沈母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暖着手。“外面冷吧?”

      “冷死了。”沈恬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沈渡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跟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他想说“你辛苦了”,但没说,因为他知道,沈恬不需要他说“辛苦了”,她需要的是“妈没事”。

      “恬恬。”

      “嗯?”

      “明天手术,你在外面等着,别乱跑。”

      沈恬点了点头。“知道了。”

      下午三点,波士顿医疗中心,影像科。

      沈渡推着轮椅,沈母坐在上面,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地面上,光可鑒人。墙上挂着各种医学图片——人体解剖图、CT扫描图、MRI成像图。沈母看着那些图片,觉得那些不是人体的器官,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抽象画。

      “沈太太,请进。”一个美国护士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

      沈渡把轮椅推进检查室。检查室很大,中间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圆环形的,像一个竖起来的甜甜圈。沈母看着那台机器,攥紧了轮椅的扶手。

      “妈,没事的,就是做个增强CT,很快的。”沈渡蹲下来,跟母亲平视。

      沈母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渡把沈母扶上检查床,护士帮她摆好体位,然后退到操作间。机器开始转动,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飞。沈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闭着。沈渡站在操作间的玻璃窗后面,看着母亲,看着她在那个巨大的甜甜圈里慢慢地被推进推出。

      他的手攥着操作台的边缘,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这些检查的数据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些数据会变成陈医生明天手术刀下的路线图。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曲线,每一张图像,都是生死之间的路标。

      检查结束了。沈渡走进检查室,扶沈母坐起来。沈母的脸色有些白,嘴唇有些干,但她在笑。

      “好了?”沈母问。

      “好了。”沈渡帮她穿上鞋,扶她坐回轮椅。

      沈母坐稳后,拉过沈渡的手,拍了拍。“渡儿,你歇会儿,别累着了。”

      沈渡笑了。“妈,这话你今天说了八遍了。”

      “有吗?”

      “有。”

      沈母也笑了。“妈老了,话多。”

      沈渡推着轮椅走出检查室,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地面很亮。轮子的声音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拉着一辆空车。沈恬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沈母的热巧克力,已经凉了。

      晚上七点,厉家别墅。

      厉衍洲推开别墅的门,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很大,水晶吊灯亮着,照在米白色的沙发上,照在深棕色的茶几上,照在那面挂着沈渡设计稿的墙上。

      他看了一眼那面墙,墙上有三幅设计稿——一幅是LOGO优化的草图,一幅是色彩体系的色卡,一幅是官网首页的线框图。

      沈渡走之前把它们裱起来了,用黑色的边框,白色的卡纸,挂在墙上,像三幅画。

      林叔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他把汤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厉衍洲。“少爷,晚饭好了。”

      厉衍洲“嗯”了一声,走到餐桌前坐下。餐桌很长,能坐十二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一个人。他的对面是空的,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空的。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每一道菜都是沈渡平时爱吃的,但沈渡不在。

      厉衍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又吞下去。他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然后放下筷子。

      “林叔。”

      “少爷,什么事?”林叔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

      “沈渡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林叔愣了一下。厉衍洲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因为他从来不等任何人。他只有让别人等的份,没有等别人的份。但今天他问了,问的是“沈渡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林叔看着厉衍洲,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一直看着空座位的眼睛。

      “少爷,小沈说过几天就回来了。”

      厉衍洲“嗯”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沈渡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间里的灯关着,窗帘拉上了,月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书桌上放着沈渡没带走的设计稿,铅笔还搁在稿纸上,笔尖朝着他画了一半的线条的方向。

      厉衍洲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弹簧发出“咯吱”一声。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渡的枕头。枕头上已经没有沈渡的味道了,只有洗衣液的皂香。他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他回到书房,坐在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沈渡的设计稿,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电脑屏幕上是明天的日程安排——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排得满满当当。他看着那些日程,觉得那些不是工作,是让他不去想沈渡的麻醉剂。

      工作的时候不想,开会的时候不想,签文件的时候不想。但回到家的那一刻,所有的“不想”都变成了“想”。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想他吃没吃饭,想他睡没睡好,想他有没有在走廊里偷偷哭。

      晚上九点,波士顿医疗中心走廊。

      沈渡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更明显。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的头发三天没洗了,有点油,贴在额头上。

      他滑开手机,找到厉衍洲的微信头像——纯黑色的图片,没有字,没有图,就是黑。他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今天早上,厉衍洲发了一条“早安”,他回了一条“早”。他看着那两条消息,觉得它们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他按下了视频通话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一个在等人接电话的人在数心跳。

      屏幕亮了。厉衍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书房的深色书架。他穿着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梳,刘海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峻的,平静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我是帝王”的光,是那种“你终于打来了”的光。

      “检查做完了?”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沈渡点了点头。“都做完了。增强CT、心脏彩超、血液检查,全部做完了。陈医生说数据不错,手术成功率可能比85%还高一点。”

      “那很好。”

      “嗯。”

      沉默了两秒。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沈渡看着厉衍洲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似有似无的弯。厉衍洲看着沈渡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看着他卫衣领口露出的锁骨。

      “你瘦了。”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没有。”沈渡笑了一下,“是你屏幕显瘦。”

      厉衍洲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吃饭了吗?”厉衍洲问。

      “吃了。医院食堂的三明治,不好吃,但能吃饱。”

      “什么叫不好吃?”

      “面包太硬,生菜不新鲜,沙拉酱太多。”

      厉衍洲沉默了两秒。“我让老周去美国给你做。”

      沈渡笑了。“别闹,老周不会说英语。”

      “他不需要说英语,他只需要做饭。”

      沈渡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笑得更开了。他摇了摇头,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墙壁。“衍洲。”

      “嗯。”

      “公司怎么样?”

      “还行。赵振国的事情移交司法机关了,那几个跟他串通的董事也处理了。股价稳住了,品牌升级方案的反馈很好。市场部那边,王敏说你的方案是她近十年看过的最好的。”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真这么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渡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厉衍洲这个人,不说谎,不夸大,不渲染。他说“还不错”就是真的还不错,说“很好”就是真的很好。他不会为了哄人开心而说假话,因为他觉得那样是在侮辱对方的智商。

      “顾夜寒呢?”沈渡问。

      “他暂缓了收购计划。你那个方案把股价拉上去了,他收购成本太高,暂时放弃了。”

      沈渡笑了。“我的方案这么厉害?”

      厉衍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厉害。”

      沉默又来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沈渡能看到屏幕上那几秒的延迟——厉衍洲的脸会突然定格一下,然后又恢复,像一个人在水里游泳,偶尔被浪打了一下。他看着那张脸,觉得那不是一张脸,是一个地址。不是门牌号,不是经纬度,是他的心在导航的目的地。

      “衍洲。”

      “嗯。”

      沈渡想说“我想你”,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不是因为他不觉得想,是因为他觉得说了“我想你”,就承认了自己在想,就承认了想的时候会难受,就承认了难受的时候只能看手机相册里偷拍的照片。他看着厉衍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像在说“我知道”。

      “早点睡。”厉衍洲说。

      “你也是。”

      挂了。沈渡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嗡嗡的,像一个人在哼歌。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L”,里面有两百多张照片。大部分是偷拍的——厉衍洲在书房看文件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厉衍洲在厨房喝水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手臂的肌肉线条很明显;厉衍洲在花园浇花时的侧脸,难得放松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他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像在读一本很厚的书。

      翻到第一百三十七张的时候,他停下来了。这张是他偷拍的——厉衍洲在秋千椅上睡着了,头歪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天他坐在厉衍洲旁边,看着他的睡脸,觉得这个男人睡着的时候不像一个总裁,像一个普通人。普通的,脆弱的,会累的,会需要人陪的普通人。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晚上十点,厉家别墅书房。

      厉衍洲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上是沈渡设计稿的照片——他把那些设计稿都拍下来了,存在手机里,存在电脑里,存在云端里。他刚才跟沈渡视频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脸。

      看他的黑眼圈,看他的胡茬,看他的锁骨。他想说“我想你”,但没说,因为他不想让沈渡觉得自己在给他压力。沈渡已经够累了,照顾母亲,跟医生沟通,推着轮椅在科室之间穿梭。他不需要再加上“厉衍洲想他”这个负担。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沈渡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沈渡在小区里拍的流浪猫,他觉得很可爱,就拿来当头像。厉衍洲看着那只橘猫,觉得那不是猫,是沈渡——懒懒的,软软的,晒着太阳,眯着眼睛,什么都不想。

      他点进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想你了。”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后悔了。太肉麻了。这不是他会说的话。他是厉衍洲,厉氏集团总裁,商界帝王,冷酷禁欲。他说“想你了”这三个字,就像陆景明说“我热爱社交”一样违和。他想撤回,但手指还没点到屏幕上,沈渡就回了。

      “我也想你了。”

      厉衍洲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很深,深到酒窝都出来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水晶吊灯没开,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暖黄色的,照在沈渡的设计稿上,把那些线条和色块照得很柔和。

      他笑了。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想我”的笑。

      晚上十一点,波士顿医疗中心走廊。

      沈渡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本医疗用语手册。他已经背了一百多个单词了,记住了hypertension、arrhythmia、echocardiogram。他合上手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厉衍洲发来的消息。

      “明天手术前给我打电话。”

      沈渡回了一个字:“好。”

      厉衍洲又发了一条:“不管多晚。”

      沈渡又回了一个字:“好。”

      厉衍洲发了一个句号。沈渡看着那个句号,觉得那不是句号,是一个吻。轻轻的,软软的,落在额头上。

      他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沈母睡着了,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沈恬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冬眠的熊。沈渡看着她们,觉得她们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世界。他的世界。这个世界很小,只有两个女人,但他愿意用命去守。

      他关上门,走回走廊,坐在椅子上。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又翻到了第一百三十七张——厉衍洲在秋千椅上睡着的照片。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沈渡。”他在心里说,“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不仅被合同绑住了,你连心都被绑住了。绑住你的不是合同第九条,是这个人。这个睡着的时候像个普通人的人。”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走廊的灯还亮着,白色的,刺眼的,照在他脸上。他不在乎,因为他心里有比这些灯更亮的东西——厉衍洲的眼睛,在登机口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说“等你回来”。等。等。等。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厉衍洲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手术完,我就回去。”

      几秒后,厉衍洲回了:“不急,照顾好你妈。”

      沈渡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知道厉衍洲在说“不急”的时候,心里在说“急”。急到他每天早上六点就醒来,急到他一个人吃四菜一汤,急到他推开那个没人住的房间的门,急到他坐在那张没人的床上,急到他发了“想你了”又后悔。但他不说,因为他不想让沈渡着急。

      沈渡回了一个句号。

      厉衍洲看着那个句号,觉得那不是句号,是沈渡的嘴唇。软软的,热热的,贴在他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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