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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最好的安排 沈渡闭上眼 ...

  •   上午八点,a市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沈母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停机坪上停着大大小小的飞机,远处一架白色的私人飞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地勤人员围着它转来转去,像一群蚂蚁围着一颗糖。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像在做梦——三个月前,她还在为手术费发愁,今天她坐在VIP候机室里,准备坐私人飞机去美国治病。

      沈恬坐在她旁边,手机举得高高的,对着候机室拍个不停。“妈,你看这个沙发,真皮的。”“妈,你看这个咖啡机,进口的。”“妈,你看这个窗外的飞机,好大。”沈母被她吵得头疼,但嘴角一直弯着,因为她知道,沈恬不是没见识,是太开心了。开心到想把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都拍下来,存进手机里,留着以后慢慢看。

      沈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架白色飞机。他的手机贴着耳朵,正在跟厉衍洲通电话。

      “护照和签证都在包里,到了之后有人接机,姓王,他会举着你的名字。”厉衍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稳,像在念一份清单。

      沈渡“嗯”了一声。“医院那边呢?”

      “陈医生会亲自接诊,他是心脏外科的权威,做过上千例同类手术。翻译已经到医院了,叫小杨,女孩子,英语专业毕业的,有问题直接找她。”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你什么都安排好了。”

      “嗯。”

      “连包机都安排了。”

      “嗯。”

      “衍洲。”

      “嗯。”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很长,长到沈渡能听到厉衍洲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刻意控制。

      “睡了。”

      “骗人。”

      “……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沈渡的眼眶热了。他看着窗外那架白色飞机,看着机翼上反射的阳光,刺眼的,白花花的。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

      “好。”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沈渡。”

      “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沈渡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计时器在跳,一秒,两秒,三秒。

      “等你回来。”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母和沈恬,用手背擦掉眼泪。动作很快,快到像做了很多次,快到沈母没看到,快到沈恬没注意到。但厉衍洲听到了——不是听到眼泪掉下来的声音,是听到沈渡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发抖。

      “好。”沈渡的声音有些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过身,走到沈母旁边坐下。沈母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红的鼻尖。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渡儿,厉先生不来吗?”

      沈渡摇了摇头。“公司有事,走不开。”

      沈母沉默了几秒。她看着窗外那架白色飞机,看着那些地勤人员做完最后检查,陆续撤离。“这孩子,是真对你好。”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的手,看着那些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那些手指握着他的手,很紧,像怕他跑了。

      “渡儿,你听妈说。”沈母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这次去美国,不管手术成不成功,你都要记住——你欠厉先生的,不是钱,是人情。钱可以还,人情还不完。”

      沈渡握紧了母亲的手。“妈,手术会成功的。”

      “妈知道会成功。”沈母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但妈要说。万一——”她停顿了一下,“万一妈没挺过来,你要好好对厉先生。他是个好孩子。”

      沈渡的眼眶又红了。“妈,你别说了。”

      “好,不说。”沈母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转过头,看着沈恬,“恬恬,别拍了,过来坐。”

      沈恬放下手机,走过来,坐在沈母另一边。沈母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沈恬的手。三个人的手连在一起,像一条链子——沈母是中间的那一环,沈渡和沈恬是两头的钩子,钩住了她的后半生。

      上午九点,登机。

      VIP通道直接通向停机坪,不用排队,不用安检,不用等。沈渡扶着沈母,沈恬跟在后面,三个人走上舷梯。舷梯不高,只有几级,但沈母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沈渡没有催她,因为知道她在想什么——想上次手术前的恐惧,想这次手术的风险,想那些没说出口的“万一”。

      飞机不大,但很精致。舱内只有十二个座位,全是真皮沙发,米白色的,坐上去软得像陷进云里。座位旁边有小桌板,桌板上放着矿泉水和热毛巾。

      舱尾有一个小厨房,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厨师正在准备早餐。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坐在最后一排,她是厉衍洲安排的随行护士,姓刘,三十出头,在心血管科做了八年。

      沈恬一上飞机就“哇”了一声。“哥,这是飞机还是酒店?”

      沈渡没理她。他把沈母扶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然后坐在她旁边。沈恬坐在对面,掏出手机又开始拍照——拍座位,拍小桌板,拍厨师,拍护士,拍窗外的机翼。

      空姐走过来,微笑着问:“沈先生,起飞后需要早餐吗?有中式和西式两种选择。”

      沈渡看了看沈母。“妈,你想吃什么?”

      沈母想了想。“粥有吗?”

      空姐点头。“有,皮蛋瘦肉粥,还有小米粥。”

      “那就小米粥吧。”沈母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要皮蛋,太腻了。”

      空姐记下来,转向沈恬。“这位小姐呢?”

      “我什么都可以!”沈恬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空姐笑了,转身走了。几分钟后,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低吼。沈母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沈渡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妈,没事的。”

      沈母看了他一眼,笑了。“妈不是怕坐飞机,是怕坐这么好的飞机。”

      沈渡笑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看着跑道两旁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机头一抬,整个人被压进座椅里。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车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小,整个a市变成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模型。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涌进来,刺眼的,白亮的,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盏巨大的灯。沈渡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云海——白的,厚的,软的,像一大块棉花糖铺在脚下。

      他想起厉衍洲。想起他在登机口送他的样子。

      一个小时前,VIP候机室外。

      厉衍洲站在登机口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黑色的裤子,棕色的皮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小截眉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看着沈渡,一直看着,从沈渡从候机室走出来就开始看,看了一路。

      沈渡站在他面前,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沈母的行李袋。两个人在登机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旁边的旅客来来往往,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举着手机在视频通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因为每个人都在赶自己的路。

      “到了给我打电话。”厉衍洲的声音很低。

      “好。”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厉衍洲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我会想你”“你别让我担心”“你早点回来”。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等你回来。”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厉衍洲,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我是帝王”的光,是那种“我会等你”的光。那种光很弱,弱到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但沈渡看到了。

      “好。”

      沈渡转身走了。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厉衍洲还站在那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吹着他的刘海,露出额头。他没有挥手,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觉得他不是一个总裁,是一座灯塔——不动,不摇,一直在那里,发着光,指引着方向。

      飞机上。

      沈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闷闷的,像一首催眠曲。他的脑子里在放电影——厉衍洲站在登机口的样子,他说“等你回来”的声音,他眼睛里的那束光。

      “哥。”沈恬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渡睁开眼睛。“怎么了?”

      “你是不是想厉先生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

      “骗人。”沈恬的嘴角弯着,笑得像一只偷了鱼的猫,“你从登机口进来就开始发呆,一直发呆到现在。不是想他是想谁?”

      沈渡没理她,重新闭上眼睛。

      “哥。”沈恬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厉先生对你真好。”

      沈渡没有睁眼睛,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沈恬看到了那个弯,没有再说下去。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云海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厉衍洲的头像——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字,没有图,就是黑。她把照片发过去,打了一行字:“厉先生,哥在想你。”

      几秒后,厉衍洲回了两个字:“让他睡。”

      沈恬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看了一眼沈渡,他已经睡着了,头歪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平稳。她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沈渡的睡脸,发给厉衍洲。这次厉衍洲没有回。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沈渡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很低,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高楼不多,不像a市那样密密麻麻,稀稀疏疏的,像撒在地上的几颗棋子。飞机滑行的时候,他看到跑道旁边的草地上有一只野兔,灰色的,竖着耳朵,看着飞机从它头顶飞过。

      沈母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到了?”

      “到了。”沈渡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几声。

      飞机停稳,舷梯接上来。沈渡扶着沈母走下飞机,沈恬跟在后面。空气很凉,比a市凉了至少十度,风吹在脸上,像一块冷毛巾敷在皮肤上。沈渡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沈渡先生”。沈渡走过去,那人弯了弯腰,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沈先生,我是王建国,厉先生安排我来接您。车已经备好了,直接送您和阿姨去医疗中心。”

      沈渡点了点头。“谢谢。”

      王建国帮他们把行李搬上车,沈渡扶着沈母坐进后座,沈恬坐在前面。车开了,驶出机场,上了高速。高速两边的树已经黄了,有的红了,有的还绿着,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盘的画。沈渡看着窗外,觉得美国的树和中国的树没什么不同——都是树,都会落叶,都在秋天变黄。

      波士顿医疗中心,心胸外科VIP病房。

      病房很大,比沈渡在老家的整个客厅都大。墙壁是浅蓝色的,挂着几幅风景画——海边的灯塔,秋天的枫叶,雪中的木屋。病床是电动的,床头有一排按钮,可以调节高度、角度、硬度。窗户很大,能看到波士顿的天际线,尖尖的约翰汉考克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母躺在病床上,护士正在给她量血压、测体温、做心电图。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一直在攥床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沈渡站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妈,别紧张。”

      “妈没紧张。”

      沈恬站在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哥,波士顿好漂亮。”

      沈渡没理她。他在看门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华裔男人走了进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他走到病床前,微笑着用中文说:“沈太太,您好,我是陈明远,这次手术的主治医生。”

      沈母点了点头。“陈医生好。”

      陈医生翻开病历夹,看着上面的检查报告。他的表情很专注,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的胃开始抽筋,久到沈恬放下了手机,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沈先生,手术可以做。”陈医生合上病历夹,看着沈渡,“但风险比上次大。”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多大?”

      “根据我们目前的评估,成功率大约85%。”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振动的抖。85%。不是95%,不是99%,是85%。一百个人里面有十五个人下不了手术台。他不知道那十五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他不想让沈母成为那十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理解,有一种“我知道这个数字很难接受”的无奈。

      “沈先生,85%是很高的成功率。在美国,这个病种的平均成功率是75%。我们已经比平均水平高出十个百分点。”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看着病床上的沈母,沈母也在看他,眼神里有话——“妈不怕,妈信你。”

      “陈医生,我签。”沈渡的声音很稳,稳到像钉子钉进了墙里。

      晚上十点,波士顿时间。

      沈渡站在病房的窗前,手里拿着手机。窗外是波士顿的夜景——不像a市那样灯火通明,星星点点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查尔斯河的水面反射着月光,银白色的,像一条发光的蛇。

      他滑开手机,找到厉衍洲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喂。”厉衍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带着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我一直没睡好”的疲惫。

      “衍洲,医生说成功率85%。”沈渡的声音有些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让他不害怕”。

      “沈渡,85%是很高的成功率。”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看着窗外的查尔斯河,看着那条发光的蛇,看着它在黑暗中扭动。

      “你妈妈会没事的。”厉衍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厉衍洲说“等你回来”,想起他说“你的所有都是我的”,想起他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这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转,像一颗颗糖,含在嘴里,甜到心里。

      “嗯。”沈渡的声音不抖了。

      “你吃饭了吗?”厉衍洲的声音突然变了,从低沉变成了关切,像一个人换了一副嗓子。

      “还没。”

      “去吃。第九条,无条件服从。”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看着窗外的查尔斯河,觉得那条蛇不扭了,安静了,像一条被安抚的带子。

      “知道了。”

      挂了电话。沈渡走到病床前,沈母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走路。沈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手很凉,干枯的,瘦小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他在心里说——妈,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还没去过纽约,没看过自由女神像,没吃过正宗的纽约披萨。你还没看到我结婚,还没看到沈恬毕业,还没看到我们过上好日子。你一定要好起来。

      窗外的月亮升到最高,把整个病房照成了银白色。沈渡看着那片银白色,觉得那不是月光,是厉衍洲的眼睛。在看着他,在说“不怕”。不怕85%,不怕手术,不怕万里之外的陌生城市。他在,他的眼睛在,他的声音在,他的“第九条,无条件服从”在。

      沈渡闭上眼睛,握着母亲的手,在椅子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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