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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沈母病情复发 二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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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血管科。
沈渡坐在诊室外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沈母的病历本。病历本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封面上的姓名栏写着“李秀兰”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因为被他攥得太久,汗水浸湿了纸面。
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在地面上,光可鉴人。消毒水的味道从诊室的门缝里飘出来,刺鼻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瓶漂白水。
沈母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她拉着沈渡的手,手指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几十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
“渡儿,你别紧张。”沈母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妈没事,就是例行复查。”
沈渡握紧了她的手。“嗯,我知道。”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李秀兰家属,进来一下。”
沈渡站起来,沈母也要站起来,护士说:“阿姨,您先在门外等一下,医生想跟家属单独谈谈。”
沈母愣了一下,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护士。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压了下去。她笑了笑,坐回椅子上。
“去吧,妈等你。”
沈渡走进诊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咔嗒”一声,很轻,但沈渡觉得那声音很大,像一把锁锁上了。
主治医生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沈母的检查报告——心电图、超声心动图、血液检查结果。他的表情很凝重,眉毛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沟。
“沈先生,请坐。”陈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渡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快。他看着陈医生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没事”的信号,但找不到。那张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说“有事”。
“你母亲的心脏瓣膜出现了一些问题。”陈医生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上面的图像,“你看这里——人工瓣膜周围有轻微的血栓形成,可能是排异反应,也可能是抗凝药剂量不够。”
沈渡看着屏幕,看着那些黑白的图像,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形的瓣膜,看着它周围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些絮状物不是好东西。
“严重吗?”沈渡的声音有些涩。
陈医生沉默了两秒。“目前不算严重,但如果不及时处理,血栓会越来越大,可能会影响瓣膜功能,甚至导致栓塞。”
沈渡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骨节突出。
“怎么处理?”
陈医生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着沈渡,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有一种“我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沉重。
“国内的治疗手段有限,我建议去国外治疗。美国boston有家医院,在心胸外科方面是全球权威,他们有一种新的介入技术,创伤小,成功率高。”
沈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多少钱?”
陈医生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过来。沈渡低头看——“约200万人民币”。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了底。两百万。
他现在的年薪是五百万,但他只工作了半年,到手的工资不到两百万。而且上个月沈母的手术已经花了一百多万,大部分是厉衍洲出的。他不想再花厉衍洲的钱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欠他人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得太多了。
多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多到不知道用什么还,多到“谢谢”这两个字已经不够了。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看着那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好,我去想办法。”
下午两点,沈母家。
客厅不大,二十平米,摆着一套老旧的布艺沙发,沙发的扶手磨得发白,坐垫塌了一大块。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是沈母早上切的,用保鲜膜包着,怕氧化。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是沈母自己绣的,绣了三个月,针脚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沈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在振动的抖。
“渡儿,医生怎么说?”
沈渡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沈母的手包在掌心里,像包一块易碎的玉。
“妈,医生说需要去国外治疗。”
沈母的手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不去。”沈母摇头,摇得很用力,用力到耳边的碎发都飞了起来,“花那么多钱干什么?妈这岁数了,不值得。”
沈渡握紧她的手。“妈,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渡儿——”沈母的眼眶红了。
“妈。”沈渡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听我说。你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值得的事。不管多少钱,我都会治好你。”
沈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发抖,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她伸出手,摸了摸沈渡的脸,手指粗糙,指腹上的茧擦过他的颧骨,粗粝的,温暖的。
“渡儿,你瘦了。”
沈渡笑了。“没瘦,还胖了两斤。”
“骗人。”沈母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下巴都尖了。”
沈渡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妈,你答应我,去美国治疗。”
沈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沈渡,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跟她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想起了沈渡五岁的时候,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抱着他跑了两条街去医院,一路上他一直在说“妈妈,我不疼”。现在他说“妈,你答应我”,语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不是请求,是“我已经决定了,你只需要点头”。
“渡儿,你遇到好人了。”沈母的声音很轻。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厉先生。”沈母握着沈渡的手,“他对你好,对妈也好。妈的手术费是他出的,现在又要去美国,肯定也是他——”
“妈,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沈渡打断了她。
沈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你别骗我了”的弯。“渡儿,妈不是傻子。妈知道,那些钱不是你的。你刚毕业半年,哪有那么多钱?”
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苹果,看着保鲜膜下面的水珠,一滴一滴的,像眼泪。
“渡儿,妈不是怪你。”沈母的声音很轻,“妈是替你高兴。你遇到一个愿意为你花钱、为你操心、为你跑前跑后的人。这种人不多了。”
沈渡的眼眶热了。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白发比以前多了,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亮了。不是因为病好了,是因为她放心了。放心儿子不是一个人了,放心有人会照顾他了,放心他不用再像小时候那样一个人扛了。
门铃响了。
沈渡站起来去开门。门一开,沈恬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是从学校赶回来的,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中途转了三次车。
“哥。”沈恬的声音有些哑。
沈渡让她进来,关上门。沈恬走到沙发前,看着沈母,眼眶一红,扑过去抱住她。
“妈——你怎么又生病了?”
沈母搂着她,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就是小毛病。”
“骗人。”沈恬哭着说,“哥说要去美国治疗,小毛病哪用得着去美国?”
沈渡站在旁边,看着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妹妹,心里像被人拧了一下。他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们两个。三个人抱在一起,像三棵树,根连在一起,风吹不倒,雨打不散。
沈恬从沈母怀里抬起头,看着沈渡,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哥,妈会不会有事?”
沈渡看着她,看着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跟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不会。”沈渡的声音很稳,稳到像钉子钉进了墙里,“我会治好她。”
下午四点,沈渡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手机。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栏杆是铁做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生锈的底色。
楼下是一条老街,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西红柿两块一斤”“苹果便宜了”“热包子刚出锅”。这些声音他听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觉得好听,今天突然觉得很好听。因为这些都是“生活”的声音,是“妈还在”的声音。
他滑开手机,找到厉衍洲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喂。”厉衍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带着一丝担心——他从来不主动给厉衍洲打电话,厉衍洲知道,这说明有事。
“衍洲,我妈的病复发了,需要去美国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是在想“怎么安排”。
“我来安排。”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看着楼下那个卖西红柿的大叔,大叔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菜,秤杆一翘一翘的。
“衍洲。”
“嗯。”
“又要花你的钱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沈渡的眼眶红了。他看着楼下,看着那个卖西红柿的大叔把菜递给老太太,老太太付了钱,提着袋子走了。
“我的债也是你的债?”
“嗯,你的所有都是我的。”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
“好,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沈渡笑了一下,带着哭腔。“也是。”
晚上七点,沈母家。
门铃又响了。沈渡去开门,厉衍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没有用发胶,刘海垂在额前。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总裁,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来探望生病的长辈。
沈母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局促。“厉先生,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厉衍洲走进来,换了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这个不大的客厅,看了一眼那套老旧的沙发,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那种“我知道这里对沈渡意味着什么”的尊重。
“阿姨,这家医院是全球最好的心脏专科。”厉衍洲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资料,翻开,指着上面的介绍,“boston医疗中心心胸外科,在全球排名前三。他们的介入技术创伤小,恢复快,成功率在95%以上。”
沈母看着那些资料,看着那些英文单词,看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图表。她抬起头,看着厉衍洲,眼眶红了。
“孩子,又让你费心了。”
厉衍洲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不好意思,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的愧疚。他蹲下来,蹲在沈母面前,跟她的视线平齐。
“阿姨,您别这么说。沈渡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握住了厉衍洲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厉衍洲的手很光滑,一粗一糙,一老一少,握在一起。
“孩子,渡儿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厉衍洲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渡。沈渡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眶红红的,嘴角弯着,酒窝深深的。
“阿姨,遇到他,也是我的福气。”
沈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厉衍洲,眼神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放心了”的光。
晚上九点,沈渡的旧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床单。
一张书桌靠在窗户下面,桌上堆着旧课本、旧笔记本、一支没了笔帽的钢笔。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
衣柜的门关不严,用一根绳子绑着,绳子上打了个死结。
厉衍洲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大块,弹簧发出“咯吱”一声。他看了看四周,看着这个沈渡住了十几年的房间,看着那些旧课本,看着那张翘角的世界地图,看着那根绑衣柜门的绳子。
沈渡靠在他肩上,腿伸直,脚踝交叠,脚尖点着地面。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
“衍洲。”
“嗯。”
“谢谢你。”
厉衍洲低头看他。“不用谢。”
“又要花你的钱了。”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厉衍洲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沈渡睁开眼睛,从厉衍洲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台灯的光照在厉衍洲的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是总裁”的光,是那种“我是你的人”的光。
“那我的债也是你的债?”
“嗯,你的所有都是我的。”
沈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弧度越来越大,大到酒窝深深的,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你的所有也是我的?”
厉衍洲看着他那副得寸进尺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嗯,都是你的。”
沈渡笑了。他重新靠回厉衍洲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房间很小,小到转个身都会碰到东西。
床很窄,窄到两个人躺着就会挤在一起。但沈渡觉得这个房间今天变大了,大到能装下他所有的担心——母亲的病、两百万的治疗费、去美国的签证、语言不通的问题。不是真的装下了,是有人帮他一起扛了。
“沈渡。”
“嗯。”
“你小时候就住这?”
“嗯,住了十八年。”
厉衍洲看着那张世界地图。地图上有些地方被画了圈——纽约、伦敦、东京、巴黎。是用圆珠笔画的,线条很细,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
“那些圈是谁画的?”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那张地图。“我画的。小时候想,长大了要去这些地方看看。”
“去过吗?”
“没有。”
厉衍洲沉默了两秒。“这次去美国,治疗完了,我带你去纽约看看。”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的脸。“真的?”
“真的。”
沈渡笑了。他把脸埋进厉衍洲的肩窝,鼻子贴着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是他今天穿的那件黑色外套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雨后的泥土味。今天下午下了雨,他从车里走到沈母家楼下,淋了几滴。
“衍洲。”
“嗯。”
“你说,我妈会没事的吧?”
厉衍洲收紧手臂,把他搂得更紧。“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的妈。”
沈渡笑了一下。“这算什么理由?”
厉衍洲低头看他,眼神很认真。“你的命好,你妈的命也会好。”
沈渡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我不是在安慰你”的眼睛。他的眼眶热了,但没哭。他今天不想哭了,因为今天是好日子——他妈的病有救了,他妹回来了,他爱的人坐在他小时候的床上,搂着他,说“你的命好”。这不是好日子是什么?
窗外的老街安静了。
卖菜的大叔收摊了,卖水果的阿姨关门了,卖早点的老板在洗锅。
吆喝声没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公路上汽车的轰鸣声。
沈渡听着那些声音,觉得那不是噪音,是一首歌。歌名是“家”。
不是厉家别墅的那个家,是这条老街上的家。
二十四年,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哭,在这里笑,在这里送走父亲,在这里等母亲手术成功,在这里等一个愿意跟他去美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