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 新启 美好的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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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熙纪元，59年，春，华国，延京
寸土寸金的的首都地界，在中环，这样宽敞的独栋别墅更是少见。不过嘛，50年前这里做首批灵力化改建时，地价还没有现在这么夸张。
半个世纪的沉浮，已经整修过两次，而今老主人去世，虽说新当家无意“大兴土木”，但也还是花了些时日来整理旧物，清理杂物。
小半年过去，冬日颓唐的花园里现在已是春意浓浓。园丁正清扫着残叶，带领着仆从们打理着冬青景观。
阁楼上传来绵长的小提琴的声音。不太成调子，宛如乍暖怀寒的春日，几分隐忍，几分雀跃，几分冷，不乏暖……像闹别扭的少年，面对着无趣的功课，用断墨的钢笔划拉着纸面。
云慢慢地移动，天地忽明忽暗。
突然，一声小提琴的长音，紧接着是短暂的间隙，像探出水面换了口气，而后密集连续的音节扑面而来。
他像是突然发了脾气。
绵延而高亢的滑音像浪潮，掀起了一波又一波，一声高昂的转音，像尖啸一样震颤着空气。
铮——的一声，琴弦断了。
随之而来的是轰的巨响，琴房的玻璃碎了，玻璃映着晨光，像一场水晶的雨。
庭院里修剪冬青的声音在一声惊呼后停了。
玻璃碎屑没有落下，像悬在空中的碎星。碎得绮丽，却无法忽略其尖锐。
然而随后，玻璃缓缓聚拢，裂纹最终弥合，恢复如初。
“逆熵的术法，天然要比熵增要更困难。”琴房的入口传来了洛凛的声音，“你对你的力量更加熟悉了。”
裴奕抬起头，看向洛凛。
目光相遇，洛凛的嘴角弯起少见的笑容：“这种被人抓包的表情，有些日子没见过了。”
他走过来：“是好事。说明你还记得那种无忧无虑的轻快。”
裴奕垂下视线，放下了小提琴。
琴弦断了……
琴弦和玻璃不一样。琴弦断了。
“你来出差吗？”裴奕抬起头。
他的眼睛透着隐约的蓝色。
宁栖战后，从黑暗中醒来，那抹蓝色再也没有消退，只是会在平息时淡去。
在那之后……这样面对面的闲聊，也确实是有些日子没发生了。并不是陌生，而是……
他切换剧本不如过去那么娴熟了……
他被固定的戏路剧本困住了……
“我在考虑要不要常驻延京。”洛凛思索了一下，“经营一家新兴企业，和经营整个裴家的商业帝国，还是很不一样。”
裴奕的脑子里开始计算利弊，势力利害，各方之间的均衡……啊……他现在甚至对裴家的体量有概念了……
“你想给我点什么建议吗？”洛凛打断了他的思路，眼神里甚至有几分戏谑。
裴奕发现，自己的眉头又降下去了。
“不……没有。”他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踢开地上的旧书和笔记本，盘腿坐下了：“昨天……”
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抓乱了头发，而向后仰去：“昨天，晨风哥问我，开会的时候怎么没喝奶茶。我说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洛凛从角落里拉出椅子，坐下：“陈悫说你现在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如果甜甜圈可以被称作饭的话。”
“没有饿的感觉。”
“嗯。”
“没有灵力过载的威胁后，我越来越习惯用灵力压制生理本能。”
“你的确很有自知之明。”
“但这和你修仙有什么区别？”裴奕直起身盯着洛凛，有些不满，但也有几分心虚。
“当然不一样。”洛凛的答案很干脆，“调息，修行，内外循环，自外获取能量，完成自我更新，是和光同尘。而你只是在暴饮暴食胡乱吃东西。”
“今天又是因为什么？”洛凛翘起腿，按着膝盖微微低头。
“你只是来教训我吗？”比不悦更别扭。
如今敢教训他的人越来越少了。
“当然。因为黎瑞脱不开身。”洛凛回答得干脆，然后很快给出了答案，“他过年的时候好不容易得空回家，想见你一面就被你敷衍了。上周打电话还被你挂了。”
“……”裴奕几乎已经没有这些事的印象了，“对不起……”
“连黎瑞那种大条的溺爱你的笨蛋都觉得不对劲，还不许我教训你几句吗？”
“倚老卖老。”
“嗯，很好的措辞。”洛凛笑了，“很好的表情。”
孩子气的表情。
“我不是小孩子了。”裴奕露出了苦恼的，久违的苦恼的神情。
“但也确实不大。”洛凛说，“所以我和黎瑞不会和你计较。”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心脏在跳动。
裴奕下意识按住心口：“凡事皆有代价……旁人会有困顿，那我也会有。寻常事而已……”
“的确如此。但……”洛凛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的园丁又开始工作了。
“你已经越过了寻常人的界限。”洛凛说。
裴奕沉默了片刻：“就算越过了界限，也无法解决胜利与纷争的悖论。仅仅是我，我自己付出一些代价的话，很划算。”
“你这样的热忱，总是让我自愧弗如，然后忍不住纵容你。”洛凛叹气。
“我有分寸……”裴奕站起来，扫去灰尘，“只是作为人类，必然存在的……情绪。”
“我不认为你处理好了自己的情绪。”洛凛说。
“现在好多了。”裴奕回避了视线，“暂时。”
“玛斯希纳的国际会议？”洛凛问。
“算是吧。但……”裴奕想起那些日常琐事，“和细碎的来回拉扯纠缠相比，出差开会已经算是休假了。”
“抓大，放小。”洛凛露出了看孩子的欣慰表情。
“先遣队才重启三个月！”裴奕翻了个完美的白眼，“三个月！你知道我只是批经费列预算就已经要死了！”
这不是全部。事实上重建先遣队比想想重要容易。神明兑现了他的诺言，因此至少不会有人频繁质疑裴奕的正当性。
但身体力行地去承担自己以往有意回避的，如今自己选择承担的责任，思维转变的自我适应期是一个难题，实际操作起来的各种细枝末节的规矩与权衡是另一个难题。
如果不是难题，他也不会一个人在这里自己跟自己闹别扭。
洛凛又笑了：“你现在知道一千块的购买力了吗？”
“不知道。”裴奕摇头，“但我现在知道咱家矿真的很挣钱了。”
“但这不是这个节骨眼，去玛斯希纳休假的理由吧。”洛凛显然放松了一些，“去给魏希做副吗。”
“不。”裴奕沉默了片刻。
心跳声似乎更加鲜明。
“事实上我这段时间一直想去南方看看。”他说，“这只是个……很好的，冠冕堂皇的，天衣无缝的契机。”
“过于天衣无缝……”他喃喃地说，“让我愈发笃定，他就在那里。”
将近六个月，半年。
杳无音信，但心脏却跳动得充满活力。或者说，那并不是一颗心脏，那是……星星的碎片，来自神明的馈赠。
但对于裴奕来说，那并不是礼物或是神器，而是“我把我的心交予你”的告白。
尘世种种，诸多纷扰，家族剧变，利益往来，重塑着裴奕的躯壳与精神。时间的痕迹飞快地掩去了兰轩存在过的一切证据，裴奕责任之余，也还是脚步太慢，寻不到他的尾迹。
但心脏在跳动。群星在闪烁。
一呼一吸之间……他又十分笃定，兰轩在某处，在……南方的某处。
没有原因，或许是梦，或许因为东南方向是群星升起之地，或许因为心灵感应心意相通的修辞隐喻，又或者纯粹的直觉。
他听得一声金属振动的轻响，而后是硬币落下，啪地被洛凛合入掌心。
“猜。”洛凛看着裴奕。
“你不是说，天道从来不指示他的轨迹吗？”裴奕笑了笑。
“那你就当是个概率问题。”洛凛说。
“……”裴奕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他会想我吗？”
“从修辞上来说，他与你心意相通。这已经不是心里想着你了，而是你全心都属于他，他全心都牵动着你。”洛凛像读报告一样说着几乎是情话的话。
是的……
术法的仪式象征与修辞隐喻要比事实更加强大。
从这个角度来说，裴奕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么，会是正面。答案是‘是’。”裴奕说，“此行将会一切顺利。”
洛凛缓缓打开掌心。
那是正面朝上的铜币。
“好兆头。”洛凛收起了硬币，“你准备好出门了吗？”
“我要换身衣服。”裴奕随手整理了以下琴房。他对小提琴的断弦皱了皱眉。
“还有。”他看着洛凛，“你不能总是跟陈悫打听我的行程和身体状况。”
“有没有可能，我并不是总需要他的小报告？”洛凛倚着钢琴，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信息收集，人员管理，情报获取……你觉得我要依赖别人吗？”
哦好吧……
裴奕有时候的确会忘记洛凛是个典型霸总。
“好吧。”裴奕直起身，“你和我都收敛一点。”
“开玩笑的。”洛凛说。
“什么？”
“是夏晨风告诉我的。”
“……”
“事实上，连巫玉纥都提到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
“你有了一个好团队。”洛凛柔和地说，“出发吧，裴总司。世界在等着你。”
期待，信任，责任，理想。
还有……
裴奕笑了笑：“我明白。我有分寸。你们要清楚，人是不会一夜之间改性的。”
自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1.1 新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