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英雄、柴薪、观众 文明总是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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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时代，星纪元538年，星际联邦，喀俄涅星球，喀俄涅环带，外环。
即使是在荒芜的喀俄涅外环，“垃圾场”也显得格外荒凉。
天空中笼罩着一层庞大的薄膜一般的穹顶，是喀俄涅星邦的天外之天——乌拉诺斯围墙。它使得从喀俄涅地表看到的天空格外地蓝。
当然，从外环带往外看的话，也只是离宇宙深空多了一道薄薄的膜。
这对旅者来说刚刚好。
没有飞行器隆隆的声响，没有人声鼎沸，也没有响彻全城的电子音。
只有寂静，以及那沉默的“垃圾场”。
那是一片墓地……或许可以称为墓地吧——倘若人造人的“损耗”也可以被称为“死亡”的话。
残肢断片堆在那里，因为没有氧气而不会腐败，像黄金时代的树脂人偶废弃零件一般。
旅者低头看着那张基因编辑过的平均的脸。
在黄金时代，人类显然不等同于物品。或者说，人本主义正是黄金时代最重要的特征。但现在么……这只是等待自然降解的，废品。
通常情况下，大概经过卫星安娜公转20周，一体人造人会完全“降解”为蓝矿。当然，联邦并不依赖这个来获取蓝矿，但在资源日渐紧缺的现在，“垃圾场”的回收工作也得到了重视。不过……显然当局也发现了，垃圾回收率伴随着全宇宙的资源短缺，也变低了。
矿藏随着开采产量下降可以理解，但同样规格的人造人，为何降解产物也越来越少呢？
旅者望向天空。
星星比一百年前少了一半。
人类很清楚，当下看到的星星，大多数都来自无数光年之外。当人眼看到星星熄灭时，它大概已经湮灭了成百上千年。而倘若天空中有一半星星已经消失，那意味着……人类力所可及的星域之外，早已一片死寂。
濒临消亡的世界……
哪怕人类的科技卓越，足迹在无垠星空中不断拓展，当书写这个“故事”的“纸页”被点燃，那么世界就像《死魂灵》的后续一样，“不存在”了。
可惜，可叹……甚至没有人能阻止它的“燃烧”。
旅者沉默地望着星空，乌拉诺斯围墙的冷光为他披上一层银辉。
没有风，没有声响，他像一座古典时代的雕塑，温润而完美，却孤寂疏冷，年轻的面庞却像背负着无尽的风霜。
他的蓝眼睛转了一下。他看向了来者。
那是个全身穿着防护服的高挑人影。
“声音”非常年轻。
老师。来者说。
护目镜下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温柔的墨。
【好久不见。】旅者“说”。
我来还书。年轻人递上了被包裹周全的书。我读完了。不……应该说，我早就读完了，我多读了几遍。
【看来你很喜欢。】旅者接过了书，打开了密封的黑盒子，那是一本《伊利亚特》。书页有些细密的鼓涨，页脚有些折痕。他合上了盒子。
前些日子，大剧院上演了其中的桥段。年轻人说。但……剧目中，帕特洛克罗斯是，女性……
这个时代的贵族们，以追捧黄金时代的经典为荣，却总是东施效颦，不得要领。旅者没有说出来。他静静地看着年轻人。
我是说……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据说，爱情是伟大的，生命的结合……但，阿克琉斯的故事似乎与此无关，我是说……
他似乎词穷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些困扰。
【读了许多遍，没能解答疑问吗？】旅者柔和地问。
我，不应该有这样的疑问……年轻人说。我们是……战士，我们服从命令，我们……但是……
他似乎难以开口。
他看着那些，“垃圾”。
我本不应该有这种疑问……年轻人重复了一遍。但我还是想知道……我们，我，算是，什么。
旅者静静地听着。
第一次来这里，是送一位战友，您记得。我当时没有告诉您原因……他受了伤，应当退役休眠，他产生了，恐惧。所以他是次品，所以……他被强制关机。我……年轻人努力地组织语言，似乎在调用必生所学的贫瘠的语言，表达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
【我记得。你游荡到了我的小屋，问我在读什么。】旅者说，【我说，我在读《伊利亚特》。你问我，那是什么。我说，那是一个古老的英雄故事，阿克琉斯在长命百岁籍籍无名与英年早逝名垂青史之间选择了后者。】
我……年轻人似乎深呼吸了一次。我的芯片，有问题。我……我是残次品……我是说，系统，不知道我会有这样的疑问。我不应该有这样的疑问……
他重复了第三次。
【我知道。你的芯片有问题。】旅者淡然地说。
年轻人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不是星邦的公民。我不认为你是残次品。】旅者说，【你所疑惑的，只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都会遇到的疑问。】
我……不明白。年轻人思考过后，却更加困扰了。
【那么，从头开始吧。是什么驱使你今天来到这里，专门还一本书？我想，应当不是为了送葬另一位战友，顺道过来的。】
波瑞阿斯号要出征了。我想，我应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返回，所以，我想把书还回来，还有……我想在离开前得到答案……
【为什么觉得无法返回？】
宇宙在坍缩……那片空洞之外，无人返还。但……这和阿克琉斯不一样。阿克琉斯愤怒，骄傲，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令神明为之震颤……我们呢？我们的短命并非预言的选择……而是，被选择……
【……】
我们，我，也有资格，像古老的战士一样，充满骄傲地出征吗？我的……短暂而脆弱的生命……也可以骄傲吗？我在……为什么而战……我们……
年轻人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垃圾”。
对于星邦来说，我们，是什么？如果……我们，也是，也曾是，人……那这片垃圾场……又是，什么……
【是耗材。是柴薪。】旅者叹道。
年轻人没有出声。似乎被这两个词汇灼伤了。
【文明之火是无名之人聚集起来，以族群之名，代代相传。这些伟大的故事里，生产了最多粮食的人，耕耘了最多土地的人，组装了最多战舰的人，记录了最多数据的人，是没有姓名的。文明的壮大当然需要领袖，就像摩天大楼建立在无数支撑它的砖块之上。】旅者说，【但比喻，只是一种修辞。】
【无论多么精妙的比喻，喟叹，号召，那都只是修辞。】
【用遵守命令的人类伦理约束士兵，又用芯片像对待死物一样主宰生杀予夺，在黄金时代，人们称其为压迫。】
【你的一呼一吸，困惑，痛苦，都是文明的柴薪。连压迫本身都只是文明的一种形态，仅此而已。】
【但你的痛苦是真实的。】
【而我……】旅者望着那护目镜后灰蓝色的眼睛，【无力改变。】
年轻人继续沉默着，眼神里的困惑几乎要把他击垮。
【旅者只是过客……阅读着这个“故事”，却无力改变“故事”，也无法阻止“故事”的结束……】
我……年轻人欲言又止。
【如果不随军出征，你想做什么？想做的话，就去做吧。】
什么……我可以吗？
【你想要个预言，那，我来给你一个预言。】
【你可以带着你对英雄的崇敬登上波瑞阿斯号，但你会发现必死的命运并不会因为修辞而改变。你也可以遵循你作为人类的人性，那是你生来具有的权力，你依旧会迎来死亡，但会死而无憾。】
*
世界重回寂静。
有时候，旅者也会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时候，他自己都要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他是旅者。他如此自称。
无数个他都如此自称。
那也是一种修辞。
他是碎片，是残渣，因此才落在残渣里，混进残渣里，看着高楼变成残渣，看着世界破碎。他本就是……和他们一样的残渣。
有哪里不同呢……
不同在于无形便是他的形。就像当熵无限大，宇宙变成均质的粥，那他就是颗粒之间的个颗粒一样细碎的介质……当动荡产生，宇宙诞生，也不过就是残渣与残渣相遇变成大一些的残渣……
似乎是自愿的选择……
破碎成千千万万无法计数，记忆已无法分辨，时空亦失去了意义。
他只需要在这里。
望着……等待着……接受着……直到写着故事的纸页燃尽，他就混在余烬里……
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的形貌来自于……
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感觉到了心跳。
他仿佛听到了撕裂布帛的刺耳之声，那不应存在于真空中的动静。像兵戈锵锵，想血崩，像暴雨，像镜子碎了，像大地裂了。
而后……
宇宙睁开了眼睛。
无数的眼睛。
千千万万无法计数的眼睛。满天群星在湮灭的终点重新睁开了眼睛。
如此绚烂，如此璀璨，如此恢宏。那是……
祂来了。
啊……原来彼此已经像这样重逢了无数次了……
旅者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英雄、柴薪、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