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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千字启蒙 显然这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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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眉山的雨水天越来越多。小雨淅淅沥沥,顺着屋檐往下流淌,好像许多银白色的丝线。
苏景先依稀记得以前学过专门形容这种景色的古诗,然而也仅限于“依稀记得”,话到嘴边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脑袋空空,摇晃几下仿佛能听见水声,倒是与窗外的雨滴相映成趣。
妈妈和爹爹都不在,七娘睡着了,每到这种时候,苏景先就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孤独。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要是世上真有孟婆汤就好了。
他上辈子也幻想过重生回孩童的那种爽文桥段,主角利用信息差“预知”未来,青云直上,弥补曾经的各种遗憾。如今差不多身处这种处境,苏景先却对未来毫无期待——光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当下,就有够他烦心的了。
好想快点长大啊。
苏景先数不清第多少次这样想。
开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很突兀,苏景先扭头看去,发现是初中生小亲戚走进了房间。
小亲戚跟翠珠轻声说了几句,翠珠便走过来,给苏景先身上添了一件外衣,又把他抱起来,递到小亲戚的怀里。
小亲戚出乎意料地很会抱孩子,动作轻柔又稳固,苏景先坐在他胳膊上,头倚着他的胸膛,在他衣服上闻到了和父亲很像的墨香。
走了百来步的距离,小亲戚拐进一个房间。苏景先左右张望,感觉这个房间打扫得过于整洁了,简直像古装剧里的寺院禅房。
小亲戚把他放到床上,表情很认真地喊了苏景先的小名,还说了一长串话,全是苏景先听不懂的,这让苏景先本就落寞的心情更加忧郁。惨痛的现实每天都在抽打文盲的他!
小亲戚摸了摸苏景先的头,转身从桌上拿来了一本书,放到苏景先面前,指着开头的一列,一字一顿地念:“天——地——元——黄。”
苏景先愣愣地盯着书看了几秒,才愕然回神,仰头去看小亲戚,心中满是惊喜。
阿元的头发很软,眼睛也亮亮的,好像一只小狗哦。苏不疑心想。
看阿元好像没搞明白情况,只是抬头看他,苏不疑又重读了一遍《千字文》的开头。
这次阿元张了张嘴巴,发出了一些很短暂的声音。虽然发音含糊,但就像之前阿元喊人时候一样,能清楚地听明白这孩子的主意,知道他确实是在有意识地模仿学习。
这么快就理解了要做的事情,不愧是阿元!天赋异禀!
苏不疑教得越发起劲。
汉字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文字,换个语种,哪能让穿越过来的现代人一眼看懂?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启蒙读物,苏景先激动得都快掉眼泪了,勉强才控制住情绪,跟着小亲戚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练发音。
他之前就有发现古代人的每个字都更短促,如今有人正经教学,确信了自己的观察没错。比起有起有伏的普通话,古代话讲起来就像是斜切下去的短刀,顿挫有力。
他还不太适应这种说话腔调,讲起来很吃力,一不小心就带了前世的习惯。婴孩声音本来就软而含糊,再加上普通话相对平缓延长的读法,苏景先有时都感觉自己只是发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哼唧,小亲戚还能一直以热情昂扬的态度耐心教导纠正,小亲戚人真好!
苏景先学得心怀感激。
堂兄弟俩有来有回,教学相长,其乐融融,沉浸在学习中,不能自拔。
考虑到小孩子的接受能力,苏不疑只给元伯读到了“露结为霜”那句,然后就把堂弟抱起来,走出房门,站到长廊里。
苏景先以为他要把自己送回去了,苏不疑却指着天空,低头对苏景先说:“这是天。”
竟然还有图文对照,苏景先更加感动,也很配合地仰头,伸手去指:“天。”
苏不疑又指了“地”,听到苏景先的复读后,他抱着堂弟,坐到栏杆上,侧身看着细细霏雨:“云腾致雨,就是说云的运行带来了雨水。”
苏景先感觉自己在做四六级英语听力,大多数熟悉的词语里闪现过几个闻所未闻的,好在大意还能猜到。
他安静地扒着栏杆,脑袋里闪过“凝结核”“上升气流”之类的词语,中学时代的知识对他而言已经很遥远了,现在也就能记起几个名词,教科书的原话是半点想不起来了。
“云为什么会运行呢,因为有气在吹动它。”苏不疑接着又说,“庄子说‘生物之以息相吹’,息是一种气,气充盈在天地之间,从一开始就有了。汉人讲‘万物之生,皆秉元气’,这句里的‘元’,也是《易》所说的‘大哉乾元’。云行雨施,品物流形,世间万物都在气的统摄下。”
苏景先:“……”
停停停!
他只是看着雨景发了几秒的呆,怎么就突然听不懂小亲戚老师在说什么了?
苏景先呆滞了。
元伯似乎很喜欢看雨。之前抱他出来时,他就在眺望窗外,现在也是认真地注视着庭院里的落雨,只有听见一长串话时才抬头回神。
苏不疑当然知道元伯听不懂这些话,他故意的,就是想逗逗元伯。
现在元伯真如他所愿,呆呆地看着他,小嘴巴张得能看见兔子一样的门牙,苏不疑忍不住笑了起来,捏住元伯又鼓又嫩的腮帮子。
“元伯的小字已经很好听了,大名更好,”苏不疑用食指指背蹭了蹭元伯的脸,“真想知道三叔会给你取什么表字呢,我觉得可能是子镜——十八年以后,元伯该是怎样的青年才俊呀。”
能提出这个问题,就表明:作为小辈,苏不疑还是对他三叔的脑回路认知不清。
他光知道他们苏家人给孩子取表字都是“子某”的结构,这个“某”字是大名寓意的缩写,比如大房有个堂哥名佾,取的是“八佾舞”的意思,他的表字就是“子舞”。
父亲打算要他趁早考科举入仕,私下里也与他讲过表字一事。“不疑”即心中明白,他的表字大概是“子明”了。
《说文解字》里说:“镜,景也。”苏不疑猜想元伯的名字应该就是从这里取意的,三叔是希望元伯以后行事光明磊落、堪为人镜,于是他对元伯的表字做出这样的猜测。
他哪里能想到——其实,他三叔这个取名废,只是在取名字取到抓狂时,突然灵机一动,记起今年改元了,是景祐元年……
*
苏不疑怕春雨湿寒伤到元伯,很快就把元伯送回到原来的房间里。
推开门时,侍女正抱着七娘在房里绕圈,七娘哇哇大哭,声音甚至压住了侍女手中叮铃作响的铃铛。
尖锐的童声让苏不疑心里一揪。不危小时候也常常这样哭,家中的大人们能从哭声里听出孩子的痛苦,却猜不到孩子为什么觉得痛苦,双方都不免焦躁。
他不敢再多作打扰,赶快把元伯放到床上。
翠珠哄小娘子哄得头都大了。七娘以前从没这样声嘶力竭地哭过,今天她一睡醒就开始大哭,铃铛也不管用。
借住此处的郎君把小阿元抱进来,翠珠本来应该要上前去接的,只是她现在实在腾不出手。
等人走了,翠珠也绕不动圈了,她力竭地坐到床上,胳膊仍兜着七娘轻轻摇晃。
阿元朝着这里爬过来,把肉乎乎的小手敷在七娘头上。
七娘的哭声猛然顿了一下,她双手抱住阿元的手臂,又看了看阿元。
遂把阿元的胳膊啃得水光一片。
人在有事要忙的时候就想不起来哭了,苏景先伸出一只手去扮演磨牙棒,安定地听见七娘止住了哭声。
好了,现在房间安静了,他可以表演了!
苏景先开始对着七娘练口语,一遍又一遍地复述自己今天学的那几句话,把七娘当大白菜整。
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七娘放开了他的胳膊,默默爬走。
苏景先锲而不舍,追在七娘身后继续复读。
七娘拿到了她最爱的小铃铛,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一边听弟弟喋喋不休,一边摸着小铃铛,仿佛能从小铃铛上汲取到对抗念经的力量。
苏景先重复到第十五遍。
七娘不想再看见弟弟了,她选择低头玩铃铛。可是弟弟的声音还是从四面八方飘过来,于是七娘明白了眼不见也不一定能净,反正肯定不能静。
苏景先重复到第二十三遍。
翠珠已经倚着床头睡着了。
苏景先重复到——
七娘彻底忍不了了。
在苏景先还打算持之以恒时,七娘放下了小铃铛,爬过来,拉着他一起仰倒。
七娘嘟着嘴,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在弟弟又张嘴要说话时,她突然开口:
“阿元。碎觉。”
说完,七娘抱住他,闭上眼睛。
苏景先:!
——哇!!!
——七娘!通人性了!!!
苏景先仰着脸躺着,眼睛骨碌碌转着,看向姐姐。
“七娘。”苏景先喊道。
七娘没睁眼,只是发出一声哼唧,表示自己听到了。
苏景先知道她根本不是真困,大概率只是被自己念经念烦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呀,这不是以为七娘这么大的小婴儿还没什么交互能力嘛,谁知道七娘闷不做声地进化了!
真是闷声发大财,连他这个和七娘朝夕相处的孪生子都没发现七娘是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苏景先欣喜雀跃,比之前看到《千字文》还要更激动。那会儿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现在他兴奋得连身体都在抖。
他一连喊了好几声“七娘”,终于叫得七娘睁开了眼睛。
七娘眼睛是睁开了,嘴还是扁扁的,像只小鸭子,明明白白地表达出“你最好有事”的意思。
苏景先咧开嘴,冲着她笑,伸手去够她的脸,用手指把七娘的嘴唇夹起来。
这样一来,七娘就更像一只不高兴的小鸭子了。
七娘抿起嘴唇,从小鸭变回小婴儿。苏景先夹不住七娘的嘴巴,顺势改成捂她嘴巴。七娘没办法发动婴儿啃咬大法,只好开发新战术,对着苏景先的手掌噗噗吐气。
苏景先手心被吹得好痒,他只好缩回手,若无其事、安安分分地趴在七娘身边。
七娘满意了。
*
雨声沙沙,好像要下个没完没了。
店里没多少客人,程雪儿照例检查了店里的各项杂事,又着重准备了即将到来的蚕市。
川蜀有蚕市的传统,每到三月就格外热闹,游人如织。程雪儿开的是家纱布店,趁着蚕市不仅要多招揽新客,更重要的是得买下这一年要用的好蚕种。
她已经让伴佣去提前联系本地声誉好的养蚕户了。不管能不能直接谈定生意,先人一步总比等到蚕市开市再出手挣钱要好。
处理完店里的事,程雪儿请了一位房牙,向他询问眉山目前有没有大小体面、价位合适的好宅子。
房牙问过程雪儿理想的房屋大小,程雪儿说也不需要太大,五进院子、二十几间房,带个小花园,这样的就差不多了。
“没听说城里有哪家要卖这样的好房子。”房牙说,“有一座宅子,大小差不多符合您的要求,位置偏了些,在城外——但也有好处,卖家说他家还有几亩田,可以一并卖了。您看怎样?”
程雪儿打发房牙先走,也没说买还是不买,只说之后有事再来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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