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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疑堂哥 但家里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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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涣是过完花朝节才启程的。临行前,一家人好好享受了这次节庆,在欢快的气氛里接受了短暂而必要的离别。
两个小孩走进他们三叔家大门的时候,头上簪着大朵小朵的花,手里也各自捧着要送给长辈的花瓶。“赏心悦目”合该形容这样美好的场景。
苏不疑带来的是湖蓝色琉璃瓶装的折枝红梅,颜色其实不太相衬,但重在心意。
苏洵连瓶带花把孩子引进书房,给他先讲了各类书籍的存放位置,让他别拘谨,就当自己家里一样,想要什么直接拿。
看着桌上摊开读至一半的《毛诗正义》,苏不疑一边点头,一边心想:三叔看起来好像也没有父亲之前说的那样不靠谱,明明也有在读正经书呢。
苏二娘把海棠花插成了一团粉扑扑的球,放在圆润的白瓷瓶里。程雪儿接过时,闻到有股清幽的香气往上探——薄荷水的气味,立刻叫人感觉头脑明澈。她笑着夸奖了二娘的巧手,然后带二娘去看了新腾出来的房间。
三房没有宽裕到能给两个孩子单独准备一进院落的程度,程雪儿引路时也觉得有些窘迫,哪怕二娘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房间,程雪儿还是忍不住开始思考搬家、换个大点的宅子的事。
程雪儿一边琢磨着家里的财务情况,一边往外走,突然被人搂进怀里,吓了她一跳。她用力地捶了一下苏洵的肩膀。
苏洵委屈巴巴地说,他打过招呼的,难道娘子没听见吗?
那确实是没听见。程雪儿这下又被丈夫问得很心虚了,伸手又在他肩膀上揉了揉,以示安慰。
苏不疑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三叔和三叔母的相处,他感到很新奇,因为他的父母从不会在公开场合如此亲昵。按照书上的礼法来说,夫妻间也不该有这样的互动。他本能中又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令旁观者都感到很舒服。
观念和实际在脑海中打架,苏不疑只好先做个闷不出声的葫芦,继续观察学习。
苏洵个子高大,挡在中间,导致程雪儿起初完全没发现侧后方还站了个小少年。
终于发现这个“惊喜”,程雪儿眼前一黑,不敢想象他们夫妻俩现在在小辈眼里是如何如何败坏风气。
她撑起若无其事的笑脸,尽可能慈爱端庄地与苏不疑说话:“不疑,你是来找二娘的吗?”
“啊,不是的,”苏不疑对着叔母笑得腼腆,“我是跟叔叔说,想要看一看弟弟妹妹——我还从来没见过孪生子呢。”
“这样,那我带你过去。”程雪儿说道。她瞥了苏洵一眼,苏洵对她眨眨眼睛,与她并肩走着。
*
苏景先正试图驯服四肢。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上辈子初入应酬醉酒时那样,身体的重心忽上忽下、难以固定,一会儿像踩着棉花,一会儿像踩着高跷,要扶着翠珠的手,才能勉强稳定地朝前走。
七娘坐在床的另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这让苏景先心中更生出一种毅然决然的责任感,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有着丰富直立行走经验的人类,有尽早重新点亮技能树、给真正的小婴儿做好示范的义务。
或许是苏景先的热情真的顺着心灵感应打动了七娘,七娘咿咿呀呀地拍着被子,突然就站起来了!
七娘,屹立在大床上!
苏景先震撼地看着这值得纪念的一幕,突然很恨古代没有摄影机,他也没有觉醒诸如写轮眼这样方便居家可以留影的超能力。
七娘站在那里,东倒西歪,像只小不倒翁。
苏景先一直盯着她,生怕她摔倒,或者突然大跨步摔出床边。他心里越来越着急,干脆转过身,想要靠近七娘。
七娘到底还是没站稳,晃了一下,又趴在床上。她瘪了瘪嘴,好像想哭,抬头看见弟弟越来越近,眼泪立刻就收了回去,她努力了一下,又一次站起身,张开双臂,跌跌撞撞地走向弟弟。
终于,她如愿以偿,抱住了弟弟。
苏景先感动得稀里哗啦,欣慰地任由七娘把他的胳膊当胡萝卜啃,反正七娘牙也没长好,毫无杀伤力。
七娘啃着啃着,牙口也是越来越慢,黑溜溜的眼睛仿佛在思考什么很严峻的问题。
苏景先猜不出她现在的想法,但苏景先心怀鼓励地看着她,毕竟,小婴儿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苏景先支持所有小婴儿勇于探索世界的行为。
七娘转过身去,爬了几步,开始啃床围子。
苏景先大惊失色,指着七娘,让翠珠快把她抱开。鬼知道古代的床质量怎样。会不会有小木刺啊?这可不兴啃!
翠珠听不懂二十一世纪的普通话,更听不懂大部分的婴语发音,她听到小郎君在喊“七娘”,看着小郎君着急的模样,试探着把小娘子抱起来。
这下小郎君很满意了,小娘子开始挣扎扑腾,像条活泼的大鲤鱼。
翠珠已经是哄孩子的熟手了,她冷静地把小娘子塞回到小郎君身边,再把小铃铛塞到小娘子手里——
小娘子不闹了,她变得很开心,热情地摇着小铃铛;小郎君……呃,小郎君又在铃铛声里睡着了。
独立行走对于小婴儿来说还是挺耗体力的,苏景先在铃铛催眠曲下美美睡了一会儿,感觉大脑和身体都变得很舒服。
他睡醒了,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凑得很近。
从婴儿的视角来说,有点恐怖。
苏景先伸出手,想要把这位很没有距离感的陌生人推开,陌生人的笑容突然热烈起来,把他的一根手指放到了苏景先的手掌上。
苏景先:“……”
他侧过头,在眼角余光看见了站在床边的爹。
好的,那么这位陌生人应该就是家里的什么亲戚了,定睛一看还挺稚气的一张面孔,既然是亲戚家小孩,那他也帮忙哄哄吧。
苏景先这样想着,握住陌生亲戚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三叔!”苏不疑压低声音,小声惊呼,“阿元好乖啊。”
苏不疑也是看着底下的弟弟妹妹长大的。和宛如混世魔王的小弟不危比起来,连抓人手指都很轻柔、仿佛有意识地在控制力度的元伯,乖得让苏不疑惊为天人。
“元伯很聪明的,”苏洵得意地说,“李义山夸他儿子‘固已知六七’,我家元伯还要更厉害,刚出生就有自己的主意了。”
唐代的李商隐写了一首《娇儿诗》:“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四岁知名姓,眼不视梨栗。”诗里所说的,已经是难得一见的聪明孩子了。至于三叔话里形容的,简直都不像是凡人,苏不疑暗自觉得这是三叔太喜爱元伯的缘故,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词。
不过,元伯也确实很讨人喜欢,李商隐形容娇儿“美秀乃无匹”,这句话用来夸元伯真是一点都没错。小孩儿皮肤白,眼睛乌黑发亮,脸颊肉乎乎,神情灵动文雅,身上干干净净……苏不疑横向对比自己的亲弟弟,心中不免戚戚。
此时再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嘱托,苏不疑充满干劲。
“三叔,阿元现在会说话了吗?”苏不疑问道。
这个问题把苏洵问倒了。他很喜欢自己的大儿子,但是来看儿子的次数很有限,也不知道元伯现在成长到什么地步了,大概是不会说话的吧?
苏洵求助地看向妻子:“娘子——”
程雪儿坐在桌边,一边和翠珠低声聊天,一边哄着怀里的七娘。听到丈夫的呼唤,她抬头望向床边。
“娘子,元伯现在会说话吗?”苏洵问。
“会。”程雪儿肯定地说。
苏洵很吃惊:“什么?我好像从来都没听过元伯说话。”
“他只是不太喜欢说话。”程雪儿抱着七娘走过来,低头看着小阿元,“阿元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不喜欢哭,也不喜欢叫喊。只有确实需要的时候,才会表达出来。”
翠珠这时忍不住插话:“刚才小郎君还叫我把小娘子抱到他身边呢。”
程雪儿莞尔:“阿元一直很喜欢姐姐。”
苏洵听得玩心大起,把元伯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元伯,快说话给爹爹听!”
苏景先被突然急剧变化的视角吓到了,坐稳之后才有精力去注意听苏洵说了什么,然而古代人的发音跟普通话实在太不一样,苏景先只听懂了两个人称代词。他很郁闷,完全搞不懂他爹要干嘛。
程雪儿坐到了苏洵身边,在阿元眼前晃了晃手,让他看向自己,然后指着自己,说道:“妈妈。”
苏景先这下明白了,原来是父母玩耍婴儿的经典方案之认人,那他就知道要做什么了。他认真地喊道:“妈妈。”
程雪儿笑得很温柔。
苏景先戳他爹的胸口以作吓他一跳的报复:“爹爹。”
苏洵完全没发现儿子在戳自己,婴儿的力气对他而言太小了。他只沉浸在头一次被喊爹爹的巨大幸福里,忍不住把元伯抱得更紧了。要不是还有侄子在,他现在真想抱着元伯跑去庭院里,把元伯扔上天再接住啊!
苏景先并不知道自己又逃过一劫,他自觉报复完毕,心情很好,继续对着在妈妈怀里的姐姐喊:“七娘!”
七娘微微抬头,但并没有看向弟弟,显然她正沉浸在母亲温暖馨香的怀抱里。苏景先深深地羡慕了,父亲的膝盖坐着并不舒服。
苏景先扭动着身体,在房间里找了一圈,对着站在墙边的、一直照顾他们俩的小姐姐挥手:“翠珠。”
翠珠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小郎君竟然记住了她的名字。
把认识的人都喊了一遍,苏景先最后看向那位陌生亲戚。陌生亲戚看起来是比翠珠稍微小几岁的少年,眉眼青涩稚嫩,苏景先觉得他顶多也就初中生那个年龄段,反正也还是小朋友。
苏景先对着他友善微笑。
苏不疑惊呆了。
他没想到三叔那句话竟然毫无夸大,世界上竟然真的能有元伯这样的早慧天才!
他已经完全理解了父亲临行时反复叮嘱的深意所在!
是的,三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靠谱,但是元伯值得更多、更早、更细致的启蒙,这是他来到元伯身边的意义,也是他和元伯之间的缘分。
他为这样的缘分感到庆幸。
苏不疑蹲下身,学着三叔母刚刚的做法,指着自己,介绍道:“二哥。”
苏景先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或许是陌生亲戚的名字?反正他按照发音重复了一遍。
陌生亲戚又伸出手指,拉住他的手,勾着摇了摇。
看到初中生小朋友脸上出现的由衷喜悦,苏景先也很得意地笑起来。
今天又是好人好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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