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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抵入   码头行 ...

  •   码头行动定在凌晨四点。
      这个时间是苏烈推荐的,他说凌晨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夜班工人换班,码头管理最松懈,货船靠岸前的最后一个小时。
      焰州的夜雾从江面漫上来,把路灯的光晕成一团一团的暗黄色。
      许裴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是码头周边所有监控的实时画面,九个分屏,九条街道,九片沉默的夜色。
      “码头外围有四个摄像头归港口派出所管,另外三个是陆氏物流自己装的。技术科已经接进去了。”他一边说一边把画面切到主屏上,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其中一个分屏被放大——码头的四号仓库,卷帘门紧闭,门口停着两辆车身没有标识的货车。
      “四号仓库的监控是陆氏装的,画面比其他几个模糊,分辨率低一个档次。”许裴把画面放大,像素颗粒粗得像沙纸,“换个说法,有人在镜头上做了手脚,把画质调低了。”
      “会不会太明显了些。”苏烈站在他身后,狙击枪的枪盒平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自己的枪盒上,他把枪盒打开,取出瞄准镜,对着灯看镜片的镀膜。
      秦严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枚硬币。
      硬币在他指间来回翻,没有声音。
      苏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擦瞄准镜。
      “行动分两路。”陆夜明用手指在货运单上画了一条线,从码头入口到四号仓库的后侧,线在仓库的侧墙位置停住,点了一下。
      “秦严带人正面封锁码头入口。船靠岸之后,货卸下来之前,不能让他们有反应时间。”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仓库后面的位置,在一团灰色的阴影上画了个圈。
      “仓库侧面有通风口。老图纸上标了,离地面大概两米。我去看过,锈得厉害,螺丝能拧开。我侧身能挤进去,但得有人在下面托一下。”许裴说。
      陆夜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那种看不是责备或惊讶,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带着某种迟疑的注视。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到货运单上。
      “许裴和我从通风口进仓库内部控制货柜。苏烈在对面制高点。码头对面有一栋在建的写字楼,十二层,工地停工半年了,没有灯光。窗口正对四号仓库,视线距离大概两百米。”
      “两百一十米。”苏烈把瞄准镜装回枪身上,咔嗒一声。“角度偏左三度,视野覆盖仓库正门、侧窗和货运通道。我要一个人帮我确认侧窗的视线遮挡情况。”
      “侧窗外面有一排脚手架,挡了大概四分之一的窗户。但窗户玻璃是破的,里面没灯,你从两百米外能看到仓库内部东侧三分之二的空间。”许裴接上。
      苏烈点了下头。
      陆夜明把货运单折起来,收进口袋。
      “货运单上写的是化工原料,但批次号和两周前在老挝被截获的新型毒品包装一致。齐烬城用陆氏的船运货,陆振山收管理费,他大概是觉得只要自己没碰毒品就没事。”
      秦严停下了手中的硬币:“这就是陆振山的玩法。他不碰脏东西,但他给脏东西开绿灯。出了事就说绿灯是物业部开的,管理费是财务部收的。他本人不知情。”
      “码头线人提供的卸货清单上有他助理的笔迹。许裴查了财务记录,助理上周支了五十万,备注是‘设备维护’,钱转到了齐烬城的空壳公司。加上货运单上的管理费条目——三条线交叉,能证明他知情。”
      “不够。”苏烈说。
      他把狙击枪背在肩上,站起来。
      “证明他知情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把货扣下来,把人抓到手。”
      陆夜明把战术衣穿上,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发丝从领口探出来。
      秦严把硬币收进口袋,拉好作训服的拉链,检查配枪,拉套筒,退弹,复进,干脆利落。
      许裴把U盘拔下来放进贴身口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急救包,塞进外套内侧。
      凌晨四点的码头,雾浓得化不开。江面的水汽和工业区的烟尘混在一起,把空气搅成一种灰色的浆。
      路灯的光在雾里晕成模糊的球,货船的轮廓从江面上慢慢浮出来,船身上印着模糊的“陆氏物流”字样,船舷很低,吃水线压得深,货不少。
      秦严带着特警队蹲在集装箱后面。
      他的头发被雾气打湿了,两根龙须贴在额角,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往前一压。
      两队特警从集装箱两侧无声地展开,枪口压低,贴着腰线移动。
      对面的写字楼十二层,苏烈趴在一个空荡荡的水泥窗框后面。
      他的狙击枪架在沙袋上,瞄准镜对准码头入口。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整个码头像一张摊开的图纸——货船靠岸的位置、四号仓库的正门、货车必经的通道、仓库侧窗那排破玻璃后面隐约可见的货柜轮廓,每一道阴影的变化都被他收在眼里。
      “目标区域无异常。”他的声音从电台里传来,一如既往地平。
      陆夜明和许裴蹲在仓库拐角的阴影里。
      侧墙上的通风口离地面大约两米,铁栅栏锈得厉害,四角的螺丝已经松了。陆夜明踩着一堆废弃的木托盘,把螺丝刀伸进去,手腕转了几下,第一颗螺丝落地,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铁栅栏被卸下来,露出一个很窄的洞口。
      许裴先上。陆夜明托着他,把他往上送。
      许裴肩很窄,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衣服和铁框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逐渐消失在洞口。
      几秒后,洞里传出敲壁声,陆夜明跟着进去,与许裴相比,过程太过艰难。
      仓库里很黑,空气里混着柴油和旧纸箱的气味。成排的货柜码到天花板,上面贴着陆氏物流的标签,印刷体,整齐划一。
      许裴蹲在一个货柜旁边,撬开木条,撕开一层油纸。他的手指在塑料袋上停住了。
      透明的密封袋,里面是白色粉末,压得紧实,像砖头一样码在货柜里。
      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前约一寸的位置,然后屏住呼吸,只有那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停顿。
      他将粉末捻了捻,对着光看它结晶的形态。
      “确认。”他说。
      电台里传来苏烈的声音:“注意,司机下车了。”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从货车驾驶室跳下来,嘴里叼着烟,往仓库这边走。
      他走到仓库门口,掏钥匙,开锁,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刚迈进一只脚,陆夜明从货柜后面闪出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翻,另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膝盖顶住他的腰眼。
      司机整个人被压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
      “别动。”
      许裴掏出手铐,咔嗒两声,锁死。
      司机挣扎了一下,陆夜明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搜腰。
      腰间有一个硬物——手枪。
      陆夜明把枪抽出来,拆掉弹匣,扔给许裴。
      司机看着他们,忽然笑道:“现在的警察胆子都这么大吗,不知道有多少人就敢行动。”
      电台里忽然响起秦严的声音:“有埋伏!”
      仓库深处,货柜与货柜之间的夹道里,十几个人影从黑暗中涌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手里端着微冲,动作整齐,训练有素。
      枪声炸开,弹壳跳在水泥地上,火光在黑暗中闪成一片。
      陆夜明把许裴拽到货柜后面,子弹打在货柜上,金属板震得嗡嗡响。
      他蹲下身,探出枪口,两枪,一个端着微冲的人膝盖中弹,惯性往前扑倒,手里的枪滑出去,撞在墙上。
      许裴蹲在他身边,背靠着货柜,呼吸很快但节奏不乱。他从腰后抽出警棍,握在手里。
      一个黑衣人从货柜侧面绕过来,许裴侧身甩出警棍,砸在他手腕上,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微冲脱手,他接着一棍砸在对方膝盖窝上,人跪下,许裴反手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后背。
      “左边还有两个。”苏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紧接着是狙击枪的闷响。
      一个试图从侧面摸向陆夜明的人被打中肩膀,整个人旋转着摔出去,撞倒了一排空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秦严带着特警队从正门炸进来。
      爆破弹把卷帘门炸出一个洞,烟雾还没散,他已经冲进去了。
      他在烟雾里开枪,军靴踩在碎玻璃上,枪口在黑暗中闪出短促的火光。
      一个黑衣人举着枪从货柜后面站起来,秦严侧身闪开,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他抬手一枪,那人手里的枪被打飞。
      秦严踩着他的手腕,把枪踢开,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清场!所有人不许动!”
      仓库里枪声渐渐稀了。
      最后一个站着的黑衣人被苏烈的狙击枪锁定,他举着枪在仓库中间转圈,不敢动。苏烈的准星钉在他眉心,但他没有开枪,他在等秦严靠近。
      秦严从侧面冲上去,一枪托砸在他后颈上,他栽倒,枪脱手而出。
      秦严踩住那把枪,喘了口气。
      “清场完毕。”
      许裴把地上的人翻过来,搜身,拷上。
      他的呼吸还没平复,但动作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效率,他站起来数人数,一个一个核对。
      “抓了十二个,跑了三个,不包括司机。”
      陆夜明站在仓库中间,胳膊上有一道刀伤,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受的伤。
      许裴蹲下来,从外套内侧掏出急救包,撕开纱布,缠上他的胳膊。动作很快,但缠得很仔细,力道刚好,不松不紧。
      “你躲一下会死?”许裴说。
      “来不及。”
      “那下次我不站你旁边了。”
      陆夜明没接话。
      他知道许裴的意思,不是怪他推了自己,是怪他用身体挡刀。
      许裴系好纱布,站起来,把急救包塞回口袋。
      仓库外面的天开始泛白。
      晨雾还没散,但灰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江面的货轮鸣笛,声音低沉,拖得很长。
      秦严走出仓库,摘下头盔,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被查封的货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烈从写字楼下来,背着他的狙击枪。他走到秦严旁边,站定。
      许裴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提着物证袋,里面是刚才取样的那袋白色粉末。
      他把物证袋递给秦严:“货柜里还有更多。加起来至少三百公斤。够判好几轮死刑了。”
      陆夜明最后一个出来,他的战术衣的袖口被划了一道口子,防刺纤维翻出来,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江面,想着某个不可名状之人。
      齐烬城不在这些人里面,也不在仓库里,不在货船上,不在任何一颗子弹能打到的地方。但他一定在某个能看到这里的地方,看着整场行动,看着自己的人被抓、货被封、船被扣。
      他不会心疼货,也不会心疼人。他大抵只会在想,又让阿弃赢了一次,阿弃真棒。
      “齐烬城没出现。”苏烈说,“估计躲在什么地方看着。”他看着陆夜明,“这批货对他来说不算重要,重要的是让你知道他在。”
      陆夜明嗯了一声。
      秦严让特警队员把抓的人押进警车。
      十二个人,排成一排,手上拷着手铐,低着头。司机走在最后一个,走到警车前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了陆夜明一眼。
      陆夜明把现场交接完,站在码头边看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在水面上铺着一层碎金。
      货船的轮廓在雾里慢慢退去,被扣下来的船停在码头边上,船身上“陆氏物流”的字样被雾气糊了一半,只剩下“陆氏”两个字。
      许裴走到他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陆振山那边怎么办?”
      “证据链还不够。”陆夜明说,“助理的笔迹,财务的转账记录,码头线人的卸货清单,加上今天的货运单——那些能证明他的公司参与了运输,但没法证明他本人知情。管理费写在运费里,合法合规,挑不出毛病。助理可以扛,账户可以解释,笔迹鉴定只能证明助理签了字。只要他不承认,谁也动不了他。”
      许裴沉默了几秒:“所以他知道我们会来查,早就把防火墙搭好了。”
      “他搭了几十年。”陆夜明把烟头踩灭,“不急。”
      许裴没有再问,他站在陆夜明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一起看晨雾散开,阳光大面积涌出。
      陆夜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抹红在晨光里泛着暖光,许裴的影子比他短一截。
      秦严走到许裴旁边,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裴裴,你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许裴看了他一眼。
      “就是——人怎么样?”
      “还行。”许裴说,“话不多,很靠谱。”
      秦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陆夜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重,但很清晰:“秦严,你手机响了。”
      秦严低头一看,手机屏幕黑着,根本没有来电。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抬头想抗议,陆夜明已经把车钥匙抛过来了。
      秦严手忙脚乱接住钥匙,后面的话全忘了。
      苏烈站在警车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走了。”陆夜明拉开车门。
      许裴坐在副驾驶,后排坐着秦严和苏烈,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作训服的布料。
      秦严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手指又夹住那枚没转完的硬币。苏烈把他的手从硬币上拿开,放进自己口袋里。秦严没睁眼,但他往苏烈那边又靠了靠。
      车开动了。陆夜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胳膊上的纱布还是白的,没有渗血。
      车驶出码头,沿着江边的公路往市区开。远处焰州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浮出来,高楼的轮廓一层一层叠上去。红旗插在最高处,被风吹得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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