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夏》云骸Cloud

6、仄泪 从

　　从码头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日头白花花地压在焰州上空，江面的雾被烤散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灰浮在空气里。
　　陆夜明把车停进大院，胳膊上的纱布已经渗了血，凝结成一小片暗褐色，和袖口磨在一起。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许裴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攥着那个从货车夹层找到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铅笔字迹轻得像随时会被风抹掉：180258-220115-7。
　　陆夜明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没说话。
　　180258是他的警号，220115是许裴的。至于最后那个“7”是什么，他暂时不想去猜。
　　他把车钥匙拔下来，说了句：“先去技术组。”
　　“找纪绥？”许裴抬起头。
　　“嗯。”陆夜明已经推开车门，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在惨白的日光下不怎么红了，像一道洗过太多次的旧伤。
　　许裴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跟着下车。
　　禁毒支队技术组的办公室在五楼西侧，门从来不锁。
　　陆夜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亮着三块屏幕，冷白色的光把半间屋子都泡在里面。纪绥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往白板上写字，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上去的。
　　他听见门响，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合上笔帽才转过身。
　　他脸上架着一副细边框眼镜，镜片很薄，反着屏幕的光。那是平光的，防蓝光，纪绥自己说的。
　　陆夜明三年前就认识他。那时候纪绥还没这么“冷漠无情”，话也少，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句都像从说明书上撕下来的。
　　“纪组长。”陆夜明开口。
　　“你让我重新比对的数据出来了。”纪绥把中间的屏幕转向他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码头四号仓库的监控时间轴，从三天前开始拉成一条细密的波纹，几个时间点被红色标记钉住。
　　“四号仓库的监控被人调过画质这个许裴提出了。但我把码头的电力数据拉出来做了交叉对比，发现三天前凌晨两点到四点仓库后门的感应灯有过一次非正常触发。不是人走过那种连续性的触发，是几十秒内疯狂闪断，像有人拿着干扰设备压监控信号。”
　　他把画面切到四号仓库后门。
　　画面很糊，像素颗粒又粗又碎，但能看见一个很淡的人影，半弓着身子，贴着墙根往里走，左手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这个人在这个时间点进去，进去之后监控信号丢了十二分钟。十二分钟后再出现，手里的箱子已经不见了。我对比了他进出时的步态，负重卸掉了，之后两天你们截获的那批货才进来。所以结论是，你们扣下的大部分是假货。”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许裴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团模糊的人影，眉拧着。陆夜明没说话，等纪绥把后面的说完。
　　“真货三天前已经通过陆氏物流的另一条内河航线分流走了。你们昨晚的行动很成功，成功到刚刚好把齐烬城想让你看见的东西全部看见了。”
　　“那真货现在在哪？”陆夜明问。
　　“我怎么知道。”纪绥坐回工位前，三块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天生就没什么温度的脸照得更像机器。
　　他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三天的时间差，足够把货混进市区。以这批致幻剂的体积和包装，分散运输的话，可能已经进了终端。”
　　“什么终端？”
　　“论坛。”纪绥把白板拉过来，上面已经写满了焰州国际金融论坛的相关信息，几个地点被他用红笔圈出来。
　　他把笔尖点在其中一个圈上：“论坛将在三天后开幕，主会场在国际会展中心。主会场、媒体区、茶歇区、转场通道全是人员密度高、流动性大、监控死角多的位置。如果这批致幻剂在这几个点位释放，十五分钟内就能制造出大范围混乱。甚至都不用死人，伤者就足以上全球头版。”他看向陆夜明，“这也是他为什么故意让你打一场胜仗，你把那批假货当成了战果，而真货已经从他手里流进你的城市。现在追还来得及，但前提是必须够快。”
　　“纸上的数字。”许裴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摊开。
　　纪绥低头看了一眼，零点几秒。
　　“180258，陆队的警号。220115，你的。7，未知，可能是时间单位，可能是人数，可能是谐音。从语义概率上看，谐音指向‘弃’或‘齐’的可能性最高。但线索量不足，不建议过度解读。”他把纸条拿起来，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纸质是普通A4，边缘有折痕，看不出更多。”
　　许裴靠在桌角，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到纸条上，又移回来。陆夜明把纸条收起来，拍了拍纪绥的肩膀。
　　“你继续。”
　　他说完就往外走。许裴跟上去。纪绥已经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键盘上又敲起来，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走廊里，陆夜明给秦严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去会展中心踩点。通风口、设备间、货梯，所有暗处的位置，给我摸一张图出来。你是突击组的，所以我想让你从进攻角度画，要你带人进去之后能用的东西。”
　　“知道了。”秦严说，“我早看那个会展中心不顺眼了，进去转一圈，正好看看他们安保有多少是摆设。”
　　“你看什么都不顺眼。”陆夜明把电话挂了。许裴在电梯口等他，手里已经拿着手机在给论坛组委会打电话。
　　陆夜明走过去，两个人并排进了电梯。
　　门关上，镜子般的门面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高，一个矮，谁也没看谁。
　　傍晚，陆夜明和秦严回了陆家老宅。秦严开车，陆夜明坐在副驾驶，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车停了他才睁开眼，看了看后身边的秦严。
　　“走。”他说。
　　老宅的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银杏树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声。陆振山站在书房窗前，端着一只紫砂壶。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说了句：“贵客啊。”
　　书房还是老样子。
　　陆振山倒茶，推杯。
　　陆夜明站在书桌前，秦严立在门边。陆振山看了秦严一眼，没说话，目光又回到陆夜明身上。
　　“码头的事，我听说了。”陆振山端起茶，吹了吹。“年轻警察立功是好事，陆氏的船被扣了，公司法务明早会过去处理，该配合的，我们向来不会含糊。”
　　“别说这些。”陆夜明说。
　　“那你想听什么？”陆振山放下茶杯，抬眼看过来，镜片后那双眼没什么光，像两口深井。
　　“齐烬城用你的船前前后后走了两批货。我们扣下来的那批是假的，是摆给我们看的。但三天前那批真货，也是从你的航线上进来的。你到现在还觉得能把自己摘干净？”
　　“证据呢？”陆振山说，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说的这些，拿到我面前，我看看。”
　　陆夜明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有陆氏财务的转账流水，有助理签字的卸货清单，有今晚十点之前必须解释清楚的资金往来。你这些‘正规企业’，真的还要再赌一轮吗？”
　　陆振山看着那只档案袋，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大佛，掷过来的石头都掉进了他脚边的蒲团里，然后再次融入它本身。
　　过了几秒，他慢慢地说：“那就查。查得到，抓我。查不到，以后就不要再为这种事踏进老宅。”
　　然后他补了一句：“秦严，你既然来了也一起听吧。查我的时候，最好先想想你自己的根在哪里。”
　　这句话落地，秦严的脸色白了一层。
　　陆夜明把档案袋收起来，转身，拉开门，走了。秦严跟着他，步伐迈得又急又快。
　　上了车，秦严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没发动，
　　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敲了两下又停住。
　　“哥。”
　　“嗯。”
　　“他最后那句话是不是在说只要我查下去，他就会把我爸妈的事彻底盖死。”
　　陆夜明没有马上回答。
　　他偏头看着车窗外。巷口的路灯下，一只野猫从墙角踱过去，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扁。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等你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