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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淡月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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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焰州,早晚开始凉了。梧桐树叶子还没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发脆,风一吹,沙沙响。
陆夜明正式归队已经一周,这一周他没怎么睡,办公室的百叶窗也很少拉开,光线永远是一道一道的,切在桌上、墙上、他的侧脸上。
桌上放着一个拆开的装备箱,省厅配发的防刺战术衣,早上内勤送过来的,搭在椅背上,吊牌还没剪。
桌角那台暗网通讯器亮着绿灯——那是卧底期间用的设备,归队后本该交上去当物证,他申请留了下来。周局特批的,理由只写了两句话:反向监控,诱饵待咬。
许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杯杨枝甘露,另一只手夹着平板。他走路没什么声音,身上的薄荷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往办公室里一站,空气就变了一种质地。
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技术科推送的实时监控数据一行一行往上刷,包括暗网通讯器的信号状态、加密层级、跳板节点。
“技术科说今天凌晨有三次试探性接入,来源IP在境外,套了四层跳板,最后一层在马来西亚。”他吸了一口杨枝甘露,“目前还只是试探,没有发实质内容。齐烬城应该是在测你开没开机。”
陆夜明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流,没说话。
许裴扫过椅背上那件战术衣,伸手摸了一下内衬,手指在纳米纤维上按了按,收回手。
“省厅配发的,重量比旧款轻百分之四十。”他把战术衣放回椅背,低头继续看平板。
暗网通讯器忽然亮了一下,提示灯从绿跳成红,又跳回绿。
平板上同步弹出一行加密讯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裴坐在市局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瓶杨枝甘露,背景是斑驳的树影,拍摄距离很近,角度刁钻,且画面里的人毫无察觉。
而讯息只有一行字:“夜莺警官,你的同事在喝什么?”
陆夜明把平板转过来,让许裴自己看。
许裴看了一眼,然后把杨枝甘露放在桌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杯身滑下来,洇湿了桌上的一张打印纸。
他没说话,低头去调平板上的数据。
技术科在照片弹出来的同一秒就开始了追踪,分析结果一行一行刷新在屏幕侧栏——拍摄时间是今日14:10。光线角度与下午两点的日照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拍摄设备为长焦镜头,距离约八十米,方位正对市局西侧绿化带。IP跳板终端定位失败,最后一层在马来西亚被截断。
“他就在焰州。”许裴把平板合上,语气和刚才说战术衣重量时一样平,“市局外面,今天下午,八十米。”
秦严撞开门冲进来的时候,警服的扣子歪了两颗,领口也敞着,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滑稽。
“哥。”他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陆振山打电话给我。”
陆振山从来不直接给秦严打电话。
秦严在陆家长大,名义上是养子,实际上陆振山跟他说话的次数,近三十年加起来可能还不如公司年会上对员工致辞多。
“他说他收到一段加密视频,直接发到陆氏总部服务器。”秦严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往下说。陆振山在电话里只说了这么多,秦严倒是想问清楚是什么视频,但陆振山已经把电话挂了。
陆夜明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秦严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绷到手腕。
他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回去一趟。”
秦严把车钥匙抛给他,没跟上来。
陆家老宅在焰州老城区边上,一条巷子到底,铁门,红砖墙,院里一棵银杏树。
陆夜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振山在书房里,门没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陆夜明推门进去,站在书桌前。
陆振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没有关心。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按下播放键。
画面很暗,地下室的灯光是惨白的,摄像头的角度偏高,从上往下拍。
陆夜明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锁骨上。一只手伸进画面里,手里拿着一把老虎钳。那只手很稳,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画面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视频在这里被陆振山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只手和那把钳子上。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蹭着玻璃。
“我甚至都不用看完。”陆振山说,“我看了三秒就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把眼镜戴上,抬起头。
“这就是你当警察做的事。被人绑在椅子上,被人录下来,寄给你父亲。”
陆夜明没说话。
“我从小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被人用打骂的。”陆振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你小时候我教你下棋,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你不要把自己的子放在别人能吃到的位置上。但你把你自己放在那个位置上了,一放就是三年,最后被人吃了。”
“所以呢。”
“所以你回来,陆氏需要继承人。”
陆夜明看着他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窗框里显得很直,西装裁剪得一丝不苟,肩线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
“你想都别想。”陆夜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离开。
回到市局,周局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陆夜明站在门口,把视频的事说了一遍。周局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上跳动着暗网的数据流。省厅副厅长站在屏幕前,调出一段音频。稚嫩的童声从音响里流出来,咬字含糊,但调子很清晰——红鸟红鸟飞过墙,翅膀尖尖带着伤。谁家孩子不睡觉,红鸟落在窗户上。
音频播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线人汇报,童谣传播范围比上周扩大了百分之三十七。”副厅长把地图放大,金三角区域十几个红点闪烁,“现在不止金三角核心地带了,缅北、老挝边境的村子也在唱。齐烬城没有命令,是底下的马仔、运输工、哨兵自发在传。他们怕陆夜明,但不知道是在怕那个‘董弃往’还是别的什么……然而这种恐惧自己长出了脚,走到哪儿唱到哪儿。”
他按下暂停键,转过身。
“这个童谣,加上暗网悬赏,加上今天下午市局门口的偷拍——三件事放在一起,齐烬城在传递一个信号:他还在,他的人在焰州,他能看到我们。
散会后,秦严在走廊里追上陆夜明。两个人并肩走着,军靴和皮鞋踩在瓷砖上,一个声音闷,一个声音脆。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九月初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梧桐树的叶子味。
“哥,去一趟许裴办公室,有事找你。”秦严说。
“嗯,走吧。”
办公室里,苏烈站在物证柜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卷着,字迹潦草,恰恰是码头的卸货清单。他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是在比对——纸上的每一个批号都和电脑屏幕上的数据一一对应。
“这是在码头线人提供的。”许裴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过来,眼睛没离开屏幕,“笔迹鉴定和陆振山的私人助理高度吻合。货物名称写的是化工原料,批次号和两周前在老挝被截获的新型毒品包装一致。”
苏烈把那张纸放进物证袋,然后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转了一下锁扣。
咔嗒一声,很小,很清脆。
秦严靠在桌边,手里的配枪已经检查了第三遍。他把枪收回枪套,拉好作训服的拉链。
苏烈背起狙击枪,站在门口等秦严。他的背影在门框里显得很高,肩膀很宽,把走廊的灯光挡了一半。
陆夜明把标记好的货运单拍在桌上。红色挑染在灯下晃了一下。
“齐烬城用陆氏的船运货。他想在船靠岸之前,把这摊浑水变成铁证。”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晨雾很薄,裹着远处高楼的轮廓。陆夜明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白慢慢渗进黑暗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抹红在夜风里扬起来。
齐烬城靠在废弃仓库的生锈货架上,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脸。陆氏货运的实时数据在他眼前滚动,每一条航线,每一个货柜,每一笔进出。
他左手端着咖啡,小指颤了颤,把屏幕切换到那条移动信号源的定位——红点正在城郊的废弃仓库群之间匀速移动。
从本质上来讲,他不需要亲自传童谣,也不需要亲自发悬赏。
他只需要坐着,然后他的手下、他的对手、所有怕他的人,就会顺手推舟替他把这些事做了。
红鸟红鸟飞过墙,翅膀尖尖带着伤。歌声已于千里之外的金三角某片密林里自己长大,自己生根,自己吓唬孩子。
无处不在。
仓库深处传来货车启动的声音,车身上印着模糊的“陆氏物流”字样,正缓缓驶向外环公路。
凌晨的码头,没有灯,只有黑白灰三色的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