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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理所应当   江砚出 ...

  •   江砚出差的第三天傍晚,沈知微收到了孙姨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听,声音沙哑但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说手术很成功,叔叔已经转出重症监护室,意识清醒了,还念叨着要喝粥。她反复说了好几遍"小微真是太谢谢你了,钱的事阿姨一定慢慢还",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感激。沈知微靠在工位上听完,给她回了一段语音,叮嘱她注意休息,别自己累倒了,钱的事不急。

      退出聊天界面的时候,她看到江砚的头像沉在列表下面——他的微信头像是张极简的风景照,一片灰蓝色的海,和她刚才在车上看到的那张专辑封面如出一辙。她点进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两天他发来的一句"广州降温了,你那边也加衣服",以及她回的一个"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过去:"孙姨那边手术做完了,很顺利。谢谢你那晚帮忙。"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那边就回了:"太好了。你吃饭了吗?"

      沈知微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这个人的关注点总是这样,拐着弯地往她身上绕。她回:"在公司,正准备走。"

      "那去小舍吧,"他回得飞快,紧跟着又是一条,"我让老板给你留了藕汤,他今天煨了一下午。"

      沈知微握着手机,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收住。她把电脑合上放进包里,出了办公室,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情轻快得像踩着一片羽毛。走到楼下被冷风一激,才想起自己甚至没有考虑过要不要去——就那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往那个方向走了。

      小舍的老板见她推门进来,脸上露出"果然来了"的表情,转身从后厨端出一只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裹着藕和排骨的醇厚香味扑面而来。汤色炖得奶白,莲藕块粉糯糯的,排骨轻轻一碰就离了骨。老板给她盛了一碗,又放下一碟醋泡花生,说"小江交代的,说你喜欢吃"。沈知微捧着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包裹住。

      她喝完汤,又坐了一会儿,橘猫照例跳上她旁边的椅子,把脑袋枕在她胳膊上打盹。她低头看那只毛茸茸的扁脸,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发出满意的呼噜声,把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店里客人不多,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收音机里放着低低的戏曲,咿咿呀呀的,把时间拉得又长又慢。

      手机震了一下。江砚发来一张照片,酒店窗外的夜景,珠江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金似的铺了满江。配文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来,晚上到。"

      沈知微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回他:"汤很好喝。猫胖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一只小猫从纸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像素很糊,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老图。沈知微认得这个表情,他大学时候就爱用,所有表情包都从她那存的,一只丑萌丑萌的流浪猫,后来毕业再没更新过。

      她盯着那个糊到起格子的动图,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这个人的手机里,大概还存着许多和她有关的、跨越了整个青春年月的旧东西。聊天记录、照片、表情包、小木鱼、老餐馆、歌单里那片灰蓝色的海。他把所有证据都好好收着,一收就是五年,好像坚信总有一天能重新拿出来给她看。

      周六上午,沈知微一个人去了趟城西的工地。项目已经进入实质推进阶段,围挡里面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轰隆隆的声响混着黄土和水泥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戴着安全帽站在外围,翻了翻现场施工进度表,又跟监理负责人聊了几句,确认工期节点和材料进场时间都在预期之内。忙完这些,她在工地旁边的一条小街上找了家面馆吃了碗阳春面,汤底清亮,面条细韧,热腾腾的一碗下肚,整个人被熨得妥帖。

      下午回到家,她换了身家居服窝在沙发里看资料。窗外的天从湛蓝慢慢染上橘红,又渐渐暗下来,变成一片沉静的灰蓝。公寓里安静得很,只有冰箱的低频嗡嗡声和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响。她看了会儿资料,又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里有人在晒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有人发了带娃去动物园的照片,热热闹闹的。她一路划过去,在某个共同好友的动态下面看到江砚点了赞,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打开和江砚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那句"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来"。她打了几个字:"到了吗?"又觉得太主动,删了。换成"项目进度汇报表我整理了一份,明天发你"——太公事公办了,也删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重新拿起资料。可那些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落不进脑子里。她叹了口气,认命似的重新抓起手机,刚点亮屏幕,一条新消息就弹了进来。

      "我到了。出机场了。"

      沈知微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点。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下一条又进来了。

      "你晚上有空吗?有个东西给你。"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坐起来,打了一个字发过去:"有。"

      这次约在沈知微公寓附近的河边步道。深秋的晚上河边人不多,偶尔有夜跑的人擦肩而过,留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路灯沿着河岸一排排亮着,光晕落在水面上,被微风吹成细碎的银鳞。沈知微到得早一些,站在栏杆边低头看水里的月影,夜风凉飕飕的,她把大衣裹紧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薄雾。

      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从步道那头走过来。步履不快不慢,身形轮廓在路灯的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江砚穿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他走到她跟前站定,带着一身旅途归来的微凉气息,眼底下有一点淡淡的倦色,但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那点疲惫就像被水冲淡了一样,浮上来一层柔软的亮。

      "给,"他把纸袋递过来,语气随随便便的,"路过一家老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沈知微接过去低头一看,纸袋里躺着一只小小的陶瓷杯,釉色是那种温润的、带细碎冰裂纹的米白色,杯身上手绘着一枝稀疏的桂花,金色的花粒缀在墨绿的叶片之间,笔触稚拙却生动。她翻过来看杯底,印着"广州"两个字和一行手写的日期,是昨天。

      "你去逛老街了?"她抬眸看他,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下午提前到了,没什么事就去转了转。"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也学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侧过身看她,"你上次说喜欢小舍那只茶杯的釉色,我看这个跟那个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沈知微低头抚了抚杯壁上那枝桂花,釉面光滑微凉,指尖滑过去有很细微的凹凸感,是手绘颜料微微凸起的痕迹。她忽然想起五年前他送她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庙会上赢来的毛绒玩具、书摊上淘来的旧版诗集、出差带回来的各色小零食。那时候她总笑他乱花钱,他也总笑着说"看到就想给你带"。隔了这么多年,他这个毛病一点没改。

      "谢谢。"她说,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里,抱在胸前。夜风吹过来,把他身上那股雪松和机场冷气混在一起的气息送到她鼻尖。她微微侧过脸,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轮廓描得分明,眼底那片沉静的水面底下,有温热的东西在无声地涌。

      "广州那家酒店窗外的夜景很好看,"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河水拍岸边的水声,"你拍的照我存了。"

      江砚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起嘴角。那个笑很轻很浅,像河面上掠过的一阵风,可沈知微离得近,看得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亮起来,像一盏被擦去尘灰的灯,一点一点地燃到了最暖的亮度。

      "以后出差,看到的好的东西我都拍给你看。"他说。

      沈知微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纸袋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米白色杯沿,月光和路灯的光叠在上面,像给那枝桂花镀了一层薄薄的蜜。她抱着那只杯子,觉得胸口的冰河又裂开了一些,暖流从裂缝里涌出来,汩汩的,带着春天的声响。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影子并排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忽长忽短。谁也没说话,可那种沉默里不再有旧日的沉重和犹豫,而是被一种崭新的、小心翼翼的、却踏实安稳的东西填满了。像冬眠的树根在土层深处缓缓苏醒,无声地、坚韧地往更暖的地方延伸。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怀里抱着那只桂花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被路灯照出两小片碎光。

      "江砚,"她说,声音里有一点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轻快,"下周城西工地进场,你陪我去看吧。"

      他站在她面前,风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眼底那片沉静的水面终于彻底裂开,露出底下蓬勃的、滚烫的、藏了五年的潮汐。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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