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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距离和分寸 那顿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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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了很久。江砚又加了两道菜,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桂花糖藕,都是沈知微从前爱点的。她本来想说吃不了那么多,但看着老板端上来时那种熟稔的笑,那句"不用"就咽回去了。老板还特意多送了一碟蜜汁藕片,说"老客人了,好久不见",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江砚一眼。沈知微装作没看懂那眼神里的促狭,低头吃藕片,脆生生的,甜而不腻,牙齿切过去发出清亮的声响。
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旧改项目漫无目的地散开,聊到这几年各自住过的城市、遇到的有趣的人、生活里那些不大不小的改变。沈知微说起她在南方待的第一个冬天,潮湿阴冷,屋里没暖气,她裹着两层羽绒服坐在电暖器旁边改方案,手指冻得几乎敲不动键盘。江砚听着,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可眉心那根细纹又悄悄浮现了,像在默默计算那段时间的距离和分量。
他说起自己前两年把公司一个亏损的分部盘活的事,说得轻描淡写,只提了几句数据和时间节点。沈知微却从他垂下去看茶杯的视线里读出了那些通宵达旦的夜晚,读出了报表上刺目的红字和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按掉一整个烟灰缸烟蒂的画面。她忽然意识到,这五年他们谁都没过得轻松,那些"听说你在那边过得很好"的版本,大概只是各自给自己找的一个、能说服自己不要再回头去打扰的理由。
九点半从店里出来,秋夜的凉意一下子裹上来。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老槐树的枝影投在青石板路上,斑驳的,像一幅洇了墨的水墨画。沈知微站在店门口拉了拉大衣领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淡雾。江砚在身后锁了店门,钥匙串上的小木鱼跟着晃了晃,叮地碰了一下铁门。
"送你回去,"他说,不是疑问句。
沈知微没有推辞。车停在巷口的停车场,他拉开副驾的门,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闻到车里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味,和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叠在一起,有种温存的、熟悉的安全感。车载屏幕亮着,歌单停在某个很旧的目录上,封面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沈知微认出那张专辑,是他们大学常听的那张,里面的歌每一首她都能哼出调子。
江砚发动车子,没刻意换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沈知微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灯和树影上,那些暖黄色的光点连成一条绵延的线,在深秋的夜色里流淌。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吉他和旧歌声在有限的空间里回旋,像把一段被时间洗褪了色的时光重新调亮了饱和度。
等红灯的时候,江砚忽然开口:"下周我出差一趟,去广州,大概三天。回来之后……城西那边的工地要进场了,你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去看看?"
沈知微侧过头看他。红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衬得鼻梁的线条格外挺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平视着前方,像是随口一提,可她注意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可以啊,"她说,声音平平静静的,"本来也要实地考察的。"
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江砚没接话,但沈知微从侧面看见他嘴角那个很小的、压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慢慢荡开的波纹,一圈一圈的,收不住。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梧桐树的枝杈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沈知微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半拍,手指扣在金属卡扣上顿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车内灯光昏昧,他的五官在半明半暗里显得尤其柔和,眼尾那点细微的纹路在笑的时候会更深一些,此刻正浅浅地漾着。
"今天谢谢你,"她说,"菜很好吃。"
"随时可以去,"他回她,嗓音低低的,带着夜里的温醇,"老板认识你了,以后你去不用报我的名字。"
沈知微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暖融融的空气。她站在路边,弯腰从车门边探回半个身子,正要开口说"晚安",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孙姨"——她在南方时合租过两年的邻居阿姨,关系处得像半个亲人,后来她调回北海,两人还常常通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里带上一点热乎的笑意:"孙姨?怎么这么晚打……"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带着哭腔和慌乱:"小微啊,阿姨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打给你……你叔他昨晚摔了一跤,送医院了,医生说脑出血,要马上手术……钱不够,医院这边先让交八万,我把存折里的都取出来了,还差两万……"
沈知微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干净了。她直起身,握手机的手指收紧,声音却稳稳的:"孙姨您别急,先告诉我哪个医院,我马上给你转过去。你微信在吗?我现在就操作。"
那边断断续续报了医院名字和床号,抽泣着说"小微对不起,这么晚还麻烦你"。沈知微一边在手机银行上飞速操作转账,一边用温和而坚决的语气安抚着对方,说没事的,别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手术签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车门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江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听完了全程,等她放下手机,才轻声问:"谁病了?"
"以前在南方的邻居阿姨,"沈知微揉了揉额角,眉间压出一道疲惫的纹路,"她老伴脑出血,急等手术。我转了五万过去,手头流动资金不太够……"她说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事,明天从理财账户转出来就行了,就是今晚得麻烦他们先等等。"
江砚没说话,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几秒钟后,沈知微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银行转账通知弹出来,入账金额赫然写着十万。她愣住了,抬头看他。
"先应急,"江砚把手机揣回裤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不够再跟我说。孙姨那边的手术费先保证,其他的等安顿下来再慢慢周转。"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她可以自己解决、这钱她明天就还他。但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暖黄的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眼神里没有施舍也没有试探,就是干干净净的、纯粹的想帮忙。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客套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砚,"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就不怕我不还你?"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弯了弯:"你哪回借我钱没还过?大二那次你问我要两百块充饭卡,第二天就塞了一信封皱巴巴的零钱给我,数得清清楚楚的。"
沈知微被这个细节猝不及防地击中,忍不住笑了一下,鼻尖却跟着酸了。她记得那次,她数那些零钱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明明嘴角翘得老高,还要板着脸说"你数错了一张五块的",被她追着在走廊里揍了一拳。
"钱我会尽快还你,"她把手机收起来,抬眸看他,眼底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澈,"但今晚……谢了。"
"谢什么,"江砚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上楼的路,"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孙姨那边有情况再告诉我,我出差这几天手机一直开着。"
沈知微转身往楼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整个人笼在光晕里,目光跟随着她。那个画面让她想起许多年前的无数个夜晚,他送她到宿舍楼下,她走到台阶上了,回头看他,他总还在那里,像一棵栽在路灯旁边的树,不动不摇的,等着她进去关了灯才肯离开。
"江砚。"她叫了他一声。
"嗯?"
她想了想,把涌到嘴边的那句"路上小心"咽回去,换了个更轻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的调子:"你那个小木鱼,该换根绳子了。快磨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袋边露出一角的钥匙串,那根红绳确实已经磨得只剩细细的一股,线头都起了毛。他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那你给我编一根。"
沈知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转身推开楼道门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清脆地响着。上到二楼的时候,她从窗边往下望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目光正对着她这扇窗。她没开灯,但他好像知道她在看他,抬手轻轻挥了一下。
她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无声地弯了弯嘴角。转身摸黑上楼的时候,心里某个角落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好像又松动了一点,小木鱼、老槐树、龙井虾仁、十万块的转账、和路灯下不肯先走的身影,这些细碎的光点一点一点地汇拢过来,把冰封的河面照出许多细细的裂纹。
裂纹深处,有水声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