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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认真而笃定的期待 周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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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沈知微从办公室窗边往下看,江砚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她收拾好电脑和图纸下楼,拉开副驾门的时候,看见座位上放着一杯热美式,杯壁上贴着便利贴,写了两个字"少冰",笔迹潦草却熟悉。她愣了一下,弯腰坐进去,拿起那杯咖啡握在手里,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你记性倒是好。"她侧过身系安全带,嘴角压着一点弧度。
江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笑意:"你以前说过,美式没有冰就没有灵魂。但今天降温,给你折中了一下。"
沈知微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咖啡豆微酸的醇香。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深秋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偶尔有风过处,金灿灿的叶片打着旋飘下来,贴着前挡风玻璃滑落。车里的暖气开得足,把秋天的凉意隔绝在外面,她坐在副驾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熟悉得像从旧时光里裁下来的一帧——副驾的靠背角度、车载香薰的味道、甚至他单手打方向盘时手腕弯折的弧度,都和记忆里高度重合。
工地到了,两人戴了安全帽往里走。项目已经全面开工,几栋楼的框架初具雏形,钢筋水泥的骨架在灰蓝的天幕下嶙峋地矗立着。江砚跟施工方的负责人聊了几句工程进度,又带着她绕到商业配套的区域,指给她看规划中下沉广场的位置。他说,这片区以后会做成开放式的商业街区,有露天的台阶和喷泉,春秋天的时候可以坐在台阶上喝咖啡晒太阳。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平常,可沈知微注意到他描绘那些细节时的表情,和她大学时听他讲未来规划的神态一模一样,眼里有光,带着一种认真而笃定的期待。
"你说得好像已经建成了似的。"她站在一块浇了一半的水泥地基旁,微微仰头看着远处搭起的脚手架。
"会建成的,"江砚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声音低了低,"我回来之后,第一个动工的就是这个项目。当时还没想过你会调回来……就想着,做点能让人过上好日子的事。"
沈知微听了这话,没接。她垂下眼,用安全帽的帽檐挡住自己微微发烫的眼眶,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停在一截露出的钢筋旁边。她的目光追着那颗石子跑了一段,然后收回来,若无其事地转向他:"去看看运营区域的样板间吧,施工图纸上和实际落地可能有偏差。"
江砚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那个话题,点了点头带她往样板间方向走。
样板间在工地的西南角,搭建在白墙围出来的临时区域内。沈知微走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里面的软装风格是温暖的日系原木风,浅色木地板、米白墙面、布艺沙发和藤编的落地灯,角落里还放了只小小的陶瓷花瓶,插着几支干枯的尤加利叶。整个空间的色调和质感,和她在南方那间小公寓几乎一模一样。她租的那间房子也是这样的木色家具、这样的布艺沙发,是她自己慢慢淘来的,花了大半年的工夫才搭出完整的风格。
她站在玄关处,脚步顿住了。身后江砚跟进来,在她半步之后停下,没有出声。
沈知微转过身看他,安全帽底下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样板间的设计……是你定的?"
江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软装方案是我定的,"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极轻的、几乎像怕惊扰了什么的慎重,"我第一次看到设计稿的时候,就让人改了。原来那版是冷色调的工业风,我说换一个暖和点的。"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之间,脑子里那些分散的、零落的碎片全部拼起来了——小舍的老槐树和橘猫、车钥匙上磨得快断的小木鱼、微信里那个糊得看不清楚脸的猫表情、手机相册里存了五年的旧照片、那只从广州带回来的桂花杯、还有此刻这间照着她在南方生活的样子搭建起来的样板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这五年里,从来没有真正放过手。他以他自己的方式,缓慢而顽固地、一点一点地收集着与她有关的一切,像把碎掉的瓷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最细的胶水耐心地拼回原形。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的存在,可他就那么固执地拼着,拼了五年。
"你疯了。"她开口,声音有点抖,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又气又心疼的颤抖。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把眼眶边那一丁点不争气的湿意擦掉。
江砚往前迈了一步。他伸出手,指节在她安全帽的边沿轻轻碰了一下,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又珍贵的物品。"可能吧,"他说,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点自嘲的、温柔的笑意,"但你要是知道我还在你以前那间公寓楼下租了个车位停了五年车,会不会觉得我更疯?"
沈知微的呼吸猛得一滞。她抬头看他,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五年前她租住的那间学校附近的公寓,楼下确实有个固定车位,她当时笑他"你又不在这住,租什么车位",他说"万一哪天你病了要半夜送医院呢,我开车过来不用到处找位置"。后来他们分开,她搬走了,以为那个车位早就退了。
"你……"她嗓子发紧,"你一直续着?"
"续到去年你回来前才停,"江砚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让人看了会心酸的坦然,"后来听说你要调回来了,又续上了。不过你搬家了,我也没跟人说过那车位的事。就当……给自己留个念想吧。"
沈知微终于忍不住了。她低头把安全帽摘下来拎在手里,另一只手的袖子胡乱地按了一下眼角。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气又好笑又酸又疼,所有情绪拧成一股粗粗的绳,把她五脏六腑都缠紧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瞪着他,可那双眼睛红红的,一点凶悍的气势都撑不起来。
"江砚,你真是个傻子。"她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故意板起来却绷不住的嘴角,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畅快,像少年时代他打赢了球赛之后在操场上大笑的样子,眉目舒展,眼角的细纹都跟着扬起来。他站在满室暖色灯光和木色家具中间,像一棵在深秋里忽然开了花的树,把五年的风霜全部抖落在脚边。
"是挺傻的,"他说,收了笑,眼底却还残留着明亮的余温,"但傻就傻吧,反正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沈知微咬着下唇,把那点想笑又想哭的表情全部抿回去。她把安全帽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往外走,步子急匆匆的,像怕多待一秒就会在他面前彻底破功。江砚跟在她后面出来,安全帽抱在怀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深秋的午后天光很亮,工地上黄尘和水泥的气息混着干燥的草木味扑面而来。沈知微走到空地中央,被风一吹,觉得脸上那点烫意慢慢退了。她停下来,转过身,江砚也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两个人之间是一个安全帽的距离,和五年光阴的距离。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朝他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是个邀请的姿势。
江砚低头看着她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宽大的、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来,温热的指节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缠,握得紧而稳当。那只戴在钥匙上的小木鱼在他们相握的手边轻轻晃了一下,红绳磨得只剩一根细丝,却依然牢牢地系在铁环上。
"你的小木鱼快断了。"沈知微低头看着那根毛糙的红绳,声音轻轻的。
"你给我编一根。"江砚说,和那晚在路灯下一模一样的句式。
这次沈知微没有沉默。她抬起眼,望进他眼底那片终于化开了的、温暖而明亮的潮汐,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真真切切的、没有半点犹豫的笑。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