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随风》作家日月同辉

3、回忆年少 酒会散

　　酒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沈知微婉拒了小周拼车回家的邀约，独自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檐下等出租车。十月的夜风裹着桂花的甜和汽车尾气的微呛，从她裸露的小腿边掠过，激得人轻轻一颤。她低头在手机叫车软件上滑动，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衬出眉间一道浅淡的纹路。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她面前，驾驶座车窗降下来，露出江砚助理那张年轻而干练的面孔。"沈小姐，"助理客气地点头，"江总让我送您回去。这个点这边不好打车。"

　　沈知微握着手机，屏幕上还在转着"正在为您呼叫车辆"的圈。她抬起头，透过轿车后座深色的车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觉得里面有一道极淡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坐在暗处。

　　"不用麻烦，"她收回目光，对助理笑了笑，客气而疏淡，"我已经叫到车了。"

　　助理有些为难地张了张嘴，后座的车窗却在这时缓缓降了下来。江砚靠在皮质座椅里，外套脱了搭在臂弯，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手腕。车内的暖光照着他侧脸的线条，下颌微微抬起，望向她的眼神里有种很淡的、近乎疲惫的坚持。

　　"上来吧，"他说，嗓音带着深夜独有的沙哑，"我顺路。"

　　沈知微和他对视了两秒。她想起五年前无数个夜晚他送她回宿舍，也是停在楼下，熄了火，两个人谁也不先说走，就那么坐着，听车载电台放一首接一首的老歌。后来有一回她困得靠着他肩膀睡着了，醒来发现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动，半边肩膀都是麻的，却只是偏过头来笑，说"睡够了？那我回去了"。

　　回忆这种东西真可怕。它不会给你任何预警，总在最不设防的时候翻涌上来，带着彼时温热的触感和气息。

　　出租车姗姗来迟，打着双闪停在马路对面。沈知微朝那方向偏了偏头，对江砚说："车来了。江先生，晚安。"

　　她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车门关阖的声响，很轻，紧接着是脚步跟过来的笃笃声，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沉稳而急切。她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回头，拉开出租车后门坐进去的时候，余光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路边，夜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微微鼓起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笼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又倔强挺直的树。

　　出租车汇入车流，那个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拐过一个弯，消失在楼宇的剪影之后。沈知微靠在座椅上，长长久久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肺里淤积了一整晚的浊气全部排空。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其实也不算陌生，她只是把这串数字从通讯录里删掉了，但末尾那四个尾数她认得，是他出生年份。

　　"到家了告诉我。"

　　六个字，没有署名，可那语气里的理所当然，仿佛中间那五年根本不曾存在过，仿佛他们还停留在每天彼此报备行踪的那个年纪。沈知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不用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好的"，还是删掉。最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闭着眼靠在车窗上，由着窗外流丽的光斑在眼皮上一片一片地掠过。

　　她租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翻新的小楼里，离公司步行十五分钟，楼下是条种满梧桐的窄街。付了车钱上楼，钥匙捅进锁孔转开，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了。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把包随手搁在鞋柜上，整个人脱力一般瘫进沙发里。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项目策划书，旁边压着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冰箱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隔音不太好，能听到楼上住户拖鞋在地板上拖拉的声响。这些细碎的、日常的白噪音让她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张图片。

　　沈知微点开，瞳孔轻轻缩了一下。是一张褪了色的拍立得照片翻拍——照片上十八岁的她和十九岁的他挤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前，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胳膊从后面环过来，比了个傻乎乎的剪刀手。两个人脸上都还有少年的婴儿肥，眼睛亮亮的，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那张小小的相纸上了。

　　照片右下角有她当年用金色笔写的日期，潦草的字迹旁边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

　　底下跟了一行新消息："今天翻旧物找到的。你那时候笑得真好看。"

　　沈知微把手机摁灭了丢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蜷缩起来。眼眶又热又胀，她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进臂弯里。沙发上还有她前天洗完澡留下的沐浴露味，淡淡的茉莉花香，此刻却怎么都压不住记忆里那股属于夏天的、混合着汗水与冰可乐的、滚烫的少年气息。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五年都没联络过，明明重逢时分他只要客客气气地点头致意，两个人就可以体面地继续各自的人生。可他偏偏要来掀那些旧伤疤，一遍一遍地把她往回拉，让那些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汩汩地往外渗血。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闹钟响了三次，沈知微才从沙发上爬起来。头发蓬乱，眼下两道青黑，口红蹭到了嘴角——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还孤零零地躺在沙发角落，屏幕上是昨夜那条消息的预览，安静地暗着。她划开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丢进包里，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晨会上，市场总监在投影幕布前滔滔不绝地讲着第四季度的渠道策略。沈知微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报表，钢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忽然脱了手，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邻座的同事侧目看了她一眼，她抱歉地笑了笑，弯腰去捡笔，却在这时听到总监点了她的名字。

　　"知微，城西那个旧改项目的商业配套，你跟江氏的对接怎么样了？对方上周说要重新修订联合运营的条款，你们碰过面了没？"

　　她直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江氏"两个字像两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她胸腔里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她抿了抿唇，把钢笔重新攥进掌心，声音平稳地回答："初步框架已经对齐了，细则部分等我联系对方负责人再敲定。"

　　总监点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那就尽快推进吧，年底前要把签约走完。对了，对方那边对接的人是江砚吧？他最近刚接手这个板块，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满会议室的人都看向她。沈知微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好奇的、有寻常的、有漫不经心的，她唇角弯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弧度："有的，上周已经初步沟通过了。"

　　散会之后她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了一分钟，然后打开工作邮箱，点进"新建邮件"的页面。收件人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私人号码，而是敲了江氏官网上公开的商务邮箱。

　　"江先生您好，关于城西旧改项目联合运营条款的修订事宜，我方建议下周安排一次正式会议……"

　　她打了半段官方且客套的措辞，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默的等待。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那个号码发来的，只有短短一句："你工作邮箱的自动回复写着'已读速回'，但昨晚的消息你没回。"

　　沈知微盯着这句话，忽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带着一点无奈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柔软，像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底下有春水在无声地流动。她摇摇头，把那个商务邮件里的内容全选、删除，退出页面。然后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很久很久没用过、但她始终没有真正删掉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到第三声的时候，那边接了起来。听筒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像他在屏着气等她先开口。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秋湛蓝的天，唇边那个笑纹渐渐深了一点点。

　　"江砚，"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松动，"项目对接的事，我们当面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