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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释怀了吗 见面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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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约在周四下午三点,城西旧改项目附近的一家独立咖啡馆。沈知微提前十分钟到,挑了靠窗的角落位置,要了杯热美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搁在桌上,屏幕上是她提前整理好的条款修订建议文档。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文件夹边缘,把纸张烤出一点微温。
她低头翻着打印出来的合同条款,钢笔在某一处画了个圈,在旁边批注了几个字。咖啡馆里放着不紧不慢的法国香颂,隔壁桌两个女大学生在讨论期末论文的选题,声调清脆,带着尚未被生活磨钝的鲜活。沈知微抬眼看了她们一瞬,目光在她们笑得弯弯的眉眼间停了一下,又落回眼前的纸页上。
三点整,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没抬头,但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在空气中蔓开时,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江砚在她对面落座,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卷,露出腕上一块样式简洁的钢表。他看起来比酒会那天松弛了一些,虽然眼底依然有那种沉淀下来的、属于商界人的沉静,但眉间的棱角没那么锋利了。他没急着开口,先朝吧台方向招了下手,对走过来的店员说:"一杯热拿铁,少糖。"然后才转向她,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落在那份摊开的合同上。
"你在电话里说有几个条款需要面谈,"他接过店员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嗓音平缓,"我让法务部今天上午重新看了联合运营的分成比例,他们提了一版新的方案,你可以先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沈知微接过去,翻开扉页,目光顺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往下走。专业的分工很明确,他做事的风格比从前利落太多了,从前那份文件给他看,他总要拿支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看到不合理的就拧着眉头跟她辩,辩到最后两人都忘了最初在争什么,笑作一团。
现在这份文件干净利落,重点处有红色标注,附了详细的法务批注,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沈知微看了七八页,心里有了底,抬眸望向他:"前期的运营成本分摊方式改成了按实际支出比例浮动计算?这个方案对双方的风险控制都更友好,但执行层面需要每季度对账,流程上你们那边能配合吗?"
江砚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从少年时期就没变过。"季度对账我们可以安排专人对接,"他说,"如果你那边人手紧张,江氏可以先出一个临时接口人,等你们团队稳定了再交接。"
"不用,"她很快接话,语调职业得恰到好处,"我们这边人员配置已经到位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把视线收回到桌上的文件上。拿铁端上来了,他在杯沿抿了一口,杯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奶沫印子。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两个人把剩下的条款逐一过了一遍。效率很高,分歧的地方各自让了一步,很快就敲定了修订方向。沈知微在笔记本上飞速记着要点,笔尖划出沙沙的声响。江砚偶尔说一句"这里我建议改成……"或者"你们那边预计几周能走完审批",语气公事公办,目光却总是会在她低头写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停一停,看她垂下的睫毛和耳侧那缕碎发。
等最后一处细节也达成一致,沈知微合上电脑,端起已经微凉的美式喝了一口。咖啡的苦涩带着淡淡的焦香滑过舌根,她放下杯子,发现对面的人正看着她的杯子,眼神里有一抹极淡的、属于记忆的柔软。
"你还是喝美式,"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一个搁置了太久的答案,"不加糖,不加奶。大冬天的也喝冰的。"
沈知微握着杯壁的手轻轻紧了紧。她记得从前她喝什么他都管,冬天逼她换热饮,夏天嫌她咖啡因摄入过量。有一回她逞强喝了一大杯冰美式,胃疼得蜷在床上,他连夜跑去药店买了胃药和暖水袋,回来的时候头顶还沾着雪粒,鼻子冻得通红,一边埋怨她一边把暖水袋塞进她被子里。
"习惯了,"她垂下眼,把杯子推到一边,"改不了了。"
江砚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推杯子的那只手上,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转开了。咖啡馆里的音乐换成了另一首,吉他弦音柔和地淌着,外面的梧桐叶被风卷起几片,贴着玻璃窗缓缓滑落。
"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被压了压的琴弦,"露台上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憋了太久,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沈知微抬眼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浅淡的阴影里。他眉心有一点极细的纹路,是这么多年皱眉留下来的痕迹,从前他只有在她跟他吵架的时候才会皱起来,现在似乎成了恒常的表情。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五年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每一天睁开眼面对什么样的晨光,夜里失眠的时候又在想谁。
"江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暂时的平整,"你昨晚发的那些照片,我看了。"
他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像夜空里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很好看,"她说,嘴角弯起一道很浅很淡的弧度,不完全是笑,更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松动,"但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谈项目,你是江氏的负责人,我是这边的项目总监。我们先把工作的事做好,行吗?"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工作就是工作,那些旧照片、旧回忆、露台上那些带着痛意的话,先放在一边。江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露出失望或者失落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份合同收进公文包,拉链拉好,动作不急不缓。
"行,"他说,嗓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的、沉静的耐心,"工作的事,我会全力配合。"
沈知微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有些悬着。他太配合了,配合得让她反而有点不踏实。从前的江砚不是这样的,他想要什么会直接伸手去拿,想说什么会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现在他能把情绪收得这么平整,像把一件揉皱的衬衫仔细熨好了挂起来,背后到底烫了多少个洞,谁也看不见。
两人从咖啡馆出来,站在梧桐树下道别。下午的阳光把树影筛碎了一地,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和清冷。江砚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上面的挂坠跟着晃了一下——一只掉了漆的小木鱼,绳子磨得发白,边缘都毛了。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只小木鱼是她大学时在北海老街的庙会摊子上买的,五块钱,她当时笑他最近脾气太冲,得吃斋念佛修修心。他把小木鱼挂在了车钥匙上,毕业换了车也没摘下来,一挂就是这么多年。
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那串钥匙,没解释什么,只是把钥匙攥进掌心里,抬头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的弧度很克制,可眼底的柔软像要溢出来似的,明明白白地摊在那里。
"那我先走了,"他说,"下周签约仪式的安排,我让助理发你邮箱。"
沈知微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拖过满地梧桐叶的碎影。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看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尾灯亮了一下,缓缓汇入街上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转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正抵着食指的指节,掐出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又做了这个动作。她把手松开,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桂花余香和干燥落叶味的空气。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还是那个号码。简简单单两个字:"走了。"
像从前每一次他开车离开她宿舍楼下时发来的告别。沈知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的线条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松下来。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秋天深了,满地金灿灿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地响。她走了很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轻轻哼一首歌——很多年前他车载电台里循环过无数遍的那首,旋律已经记不太清了,只剩下一点调子,像被光阴磨薄了的、温热的残影。
她哼了两句,忽然停住,摇摇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