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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认清现实   露台上 ...

  •   露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沈知微肩头的碎发吹得拂过脸颊,痒痒的,带着凉意。她用力吸了一口带着桂花甜味的空气,才让鼻腔里那股酸涩勉强压了回去。

      "江先生大概记错了,"她终于转过身,面上的微笑重新严丝合缝地扣好,像一颗旋紧的螺帽,"我一向就这样,体重浮动不过两斤。"

      露台的灯光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江砚的目光没离开过她,那种凝视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像要把这五年错失的每一帧都补回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松松扯开了些,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解着,露出一点锁骨线条。这个细节让沈知微恍惚了一瞬——从前他每次熬夜打球回来,也是这样扯着领子闯进教室,满头是汗地朝她笑。

      可现在他不会笑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下流淌的水,看似凝固,实则暗涌。

      "两斤?"他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的弧度,"那大概是时间把记忆美化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动声色地扎过来。沈知微垂下眼,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将手包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像是握着一件武器。"人都会变的,"她说,嗓音稳得像湖面,"五年前和五年后,总归不一样。"

      空气凝滞了几秒。远处楼下大堂传来隐约的弦乐声,一支慵懒的爵士曲子,萨克斯管吹得缠绵悱恻。江砚往前迈了一步,距离一下子从三步缩到一步,雪松的气息兜头罩下来,混着他身上一点很淡的、属于夜晚的凉意。

      "可是有些东西没变,"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无名指上,停顿了片刻,又移回她眼睛,"比如你紧张的时候,右手拇指还是会去掐食指指节。"

      沈知微的手倏地僵住了。她的右手正无意识地做着那个动作——拇指抵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用指甲轻轻地掐,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这个习惯连她自己都没发觉,他却记得。

      一瞬间,那些以为已经死掉的记忆猛地活了过来,带着滚烫的血肉,争先恐后地往她脑海里涌。高三那年月考出分,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等他,紧张得掐红了手指,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笑着说"掐我,别掐自己"。大学第一年异地,每回见面她下意识掐手指,他就凑过来吻她的指尖,带着薄荷糖清凉的甜味。

      沈知微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铁艺栏杆,没了退路。

      "江砚,"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那层平静的壳有了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带着防备的尖锐,"这些不重要了。"

      他的眼神猛地一颤。那层沉静的面具在这个瞬间几乎维持不住了,眼底翻涌着某种更深处的东西——痛悔、急切、还有五年积蓄下来几乎要溢出来的、未竟的渴念。他张了张嘴,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隔了几秒才发出声音:"知微,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她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里那点职业化的客套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的锋芒。她抬起头直视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示弱,"解释你信了她的话?还是解释你连问都没问过我就做了决定?江砚,我们都三十岁了,就别再提十八岁那点经不起风浪的情谊了,行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太重,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片,割出去的同时也划伤了自己。她看到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了下去,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无声无息的,像薄冰在春水里慢慢融化、坍塌。

      露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甜腻得让人胸口发闷。

      江砚垂下头,宽厚的肩膀微微塌了些。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忽然有点疲惫,褪去了商场上的雷厉风行,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被时间磨得千疮百孔的普通人。"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哑哑的,像磨砂纸擦过粗糙的表面,"十八岁的我,确实不配。"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转过身,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的灯海。背影挺直而孤单,西装的肩线剪裁利落,却在夜色里显出某种脆弱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他慢慢地说:"那年暑假,她来家里找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其实没有信。"

      沈知微攥紧了手包的链条。

      "但我的反应太蠢了。"江砚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我跑去质问你,用的词很难听,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你没解释,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他顿了顿,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某种巨大的情绪,"那个眼神让我更慌了。我以为你默认了。"

      沈知微闭上眼。北海那个深秋傍晚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银杏叶铺满了校门外那条路,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作响。他站在满地的落叶中央,脸色铁青,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她当时太累了,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痛到最后反而麻木了。她望着他,一句话没说,拖着箱子走了。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倔强、也最愚蠢的事。

      "我第二天就后悔了,"江砚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去找你,你公寓已经空了。你换了手机号,退了所有社交平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找了你整整三年,知微,三年。后来我听说你在南方过得很好,有了新的生活……我就没再去打扰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回头,只给她一个挺直的、紧绷的背脊。沈知微盯着他后脑勺那一小片微卷的发尾,那处还是和从前一样,睡醒了就翘起来,怎么梳都压不平。这个发现让她胸口猛地一疼,疼得几乎弯下腰。

      三年。她在南方的城市里努力抹平伤疤,把自己活成一个雷厉风行的职场女性,以为他在旧日时光里早已翻篇,另觅良人。可原来他的那三年,也泡在和她一样的、无处言说的苦水里。

      露台的门又响了。小周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两人的背影,有些踌躇地开口:"知微姐……李总找你,说有个项目的事想跟你聊聊。"

      沈知微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捞上来,重重吸了一口气。她松开几乎被攥烂的手包链条,指尖的指节已经掐出了红痕。"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在出口时努力掰回平稳的调子。

      她从江砚身边经过,走出两步,又停住。

      背后他的气息依然浓烈地存在着,雪松、晚风、还有那点干净的、属于少年时代的余温。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夜色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波澜。

      "江砚,"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当年的事,我也没有好好跟你解释。我们都欠对方一个……真正的道别。"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室内炫目的灯光和喧嚣的人声再次兜头罩下来,空调冷气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穿过人群中那些模糊的笑脸,径直走向洗手间,推开门,拧开水龙头,把冰冷的水扑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尾微微泛红,口红不知什么时候蹭花了一点,在嘴角晕开一小片暧昧的痕迹。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情绪,忽然觉得这五年的工夫都白费了。

      他一步都没有追过来。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那扇玻璃门后面,站在深秋的夜风里,像很多年前每一次吵架后那样,沉默地、固执地等着她回头。从前她总会转回去,跑过去,抱住他,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闷闷地说"不吵了"。他就会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紧,两个人像两棵根系缠在一起的树,怎么也分不开。

      如今他们都长大了。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体面克制,却好像也把当初那个莽撞地、不计后果地奔向彼此的自己弄丢了。

      沈知微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慢慢压干脸上的水珠。化妆镜的灯光清冷明亮,照得她无所遁形。她望着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抽屉里还有下一场会议,明天还要见客户,后天有个方案要交。这些具体的、琐碎的、属于成年人的生活像一条平稳的河流,会带走所有不该在深夜翻涌的潮汐。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了,就再也装不回原来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盒子里了。

      比如江砚那句"你瘦了"。比如他背对着她,低低地说"我找了你整整三年"。比如她转身离开时余光瞥到的那一下——他始终没有回头,但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骨节攥得发白,指关节根根分明。

      沈知微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推开了洗手间的门。走廊尽头,酒会的灯光暖融融地铺过来,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另一个世界。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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