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夕阳》Fenella

9、传染笑 第九章

　　大厅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面密密麻麻一层轮子划出来的弯弯曲曲白印子，没有木地板。
　　一圈铁栏杆围着场地，栏杆外头就是休息区，长条塑料椅、木凳子。
　　天花板吊一个迪斯科旋转球灯，五颜六色光斑满屋子乱转，还有频闪彩灯。光线永远是偏暗的，不会亮堂堂。
　　墙角立着巨大的音箱，迪斯科的士高音乐轰得胸腔发震，说话必须凑到耳边喊。
　　空气不流通，闷。味道是汗味、皮革鞋的味道，偶尔混一点烟味。没有空调，只有墙上几台大落地风扇嗡嗡摇头。
　　圈子天然分出来。外圈新手道上，刚学的人扶着栏杆慢慢挪，走两步摔一下，膝盖手肘容易磕青，很多姑娘就沿着栏杆慢慢蹭。
　　内圈高手道上，滑得熟的人在中间，倒滑、转圈、交叉步。
　　还有一个非常经典的玩法叫开火车。一长串人后面搭着前面人的肩膀连成一条长龙绕圈滑，拐弯的时候一甩，经常整串人连着摔成一片，全场哄笑。
　　场内有巡场的管理员，穿个红袖套，看见有人故意冲撞、打架会上前喝止。当然不会管他们怎么玩。

　　第三高和游十桃就穿着双排四轮旱冰鞋，加入“外圈新手道”，跟“大部队”一起，走一步磕一下，走两步摔一下。
　　然后摔着摔着就有点急了。
　　人不是铁打的，但地面可是比铁打的还硬，摔多了可疼。可是越急摔得就越多。
　　游十桃努力平复呼吸，心里打着算盘。
　　下回绝对要把周莉婷拉来，让她也摔个四仰八叉！
　　正这么想着，她脚下又是一滑，第三高这个时候刚好在她后边。
　　游十桃被动往后一躺，直接把第三高也给绊倒了，两人一上一下，叠罗汉一样倒在冰面上。
　　游十桃：“……”
　　第三高：“……”
　　呵呵。
　　两人尴尬地爬起来，好在周围都是霹雳乓啷的摔倒声，没人注意到他们。
　　游十桃抬头去看第三高，发现第三高也是一脸尴尬，一时间没绷住，莫名其妙笑了。
　　第三高虽然不理解她在笑什么，以及笑点在哪里，但是笑声是具有传染性的，于是他绷着绷着也没绷住，和游十桃一块儿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最终，两个“脚残党”还是决定放弃了旱冰场，一瘸一拐回了宿舍——
　　哦不，游十桃还一瘸一拐地去给周莉婷送了宵夜。
　　周莉婷一脸诡异地看着游十桃走路的动作：“姐妹，你是什么时候瘸的啊？我怎么不知道？”
　　游十桃拍了一把她脑门：“少打听，你妈我摔个腿还需要向你报备吗？”
　　周莉婷一边扒饭一边嚷嚷：“怎么不需要了！你都不知道你的腿有多重要！你要是瘸了谁给我送饭！快！我命令你，快把你的腿医好！不然我以后饭都晚点吃。”
　　开过玩笑后，周莉婷认真了些：“你干嘛去了？”
　　游十桃索性也不再跟她瞎掰扯，实话实说：“去了旱冰场，摔的。”
　　周莉婷又不高兴了，指着游十桃的鼻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我也没去过旱冰场，你怎么能抛下我自己去呢？”
　　游十桃一脸麻木地从脸上摘下几粒米，糊到周莉婷脸上：“麻烦注意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坏掉的米筛子。”
　　然后她就一脸无所谓：“我和别人一块儿去的。”
　　周莉婷看上去更不高兴了，三两下把饭吃完，咽下去，把脸上的米弄下来，接着就伸手掐住游十桃的脖子，做出威胁的样子：“你敢！你居然在外边有人了！你这是对我的背叛！”
　　游十桃发誓，她是真的有想过认真配合周莉婷演戏的。
　　奈何这台词太过……牛逼。
　　游十桃又没绷住。
　　因为笑声具有传染性，况且这“牛逼”台词还是周莉婷她自己说出来的，所以当游十桃破绷的那一秒内，周莉婷她自己也没绷住。

　　笑了好半天，周莉婷总算是勉强止住了笑声，下定决心不再开玩笑，好好盘问：“你交了个新朋友？怎么不跟我介绍介绍？”
　　游十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认识，第三高。”
　　周莉婷的面部表情比她演戏曲还精彩。
　　首先是一怔，然后眉头一皱，似乎是在思考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关系变得挺好的，接着眼睛瞳孔放大一瞬，好像是想到了别的什么。之后就半眯着眼睛，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还一直小幅度点头，鼻腔里发出“嗯啊嗯啊”的声音，最后一声“嗯啊”结尾，就用要笑不笑的表情看回游十桃，一副“我知道了，肯定就是这样”的模样。
　　游十桃：“……”我这算是免费看了一出戏吗？
　　“你什么表情？”
　　周莉婷微妙地对她说：“你以后就知道了。”姐妹，你真的很缺德很不厚道，脱单都不带你最好的好朋友。
　　不过谁叫你的那最好的好朋友心胸宽广呢，大方的好朋友就是会原谅你。
　　我周莉婷就是这么大度！
　　游十桃聪明着呢，一下就领悟出了“大度的周莉婷”的心中所想——她眼睛都瞪圆了，整个人感到十二分的荒唐、八十八分的不可思议、一百分的诡异。
　　“你在想什么呢？误会也别当着我的面误会好吗？”
　　周莉婷一脸的高深莫测：“你别管我想什么了，你以后绝对就知道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桃子妹妹也有如此钝感力的一天。
　　她是没发现，第三高是她从小到大活的这十九年第二个亲近的男生吗？
　　第一个是她哥，游妄嘉。
　　游十桃在生活中一直对女生比较友好活跃，对男生就是一副生人勿近、有多远给姑奶奶滚多远的模样，可谓那些男生心里的“高冷女神”。
　　第三高还是她第一个男性朋友。
　　要成，要成！

　　游十桃发现周莉婷已经陷入了深深的自我陶醉当中，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来，她内心正在疯狂赞美自己慧眼识珠、眼光长远。
　　发现这人不可理喻之后，游十桃选择干脆果断地走人。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她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第二天游十桃去薄扶章那里练习，薄扶章她女儿在家，给了游十桃一份“外地特产”——一盒子大白兔奶糖。
　　她女儿比游十桃没大多少，刚刚毕业一年。恰好，她也是从游十桃他们那个大学走出来的，可以说是游十桃的学姐。
　　游十桃和薄师傅都那么熟了，和年龄相差不大的学姐当然也不会生疏，以前她俩还一起挨薄扶章训过。
　　游十桃简单道了谢，就打算拆开一个尝尝味儿。
　　那是一只圆角的铁皮盒子，盒面上一只白兔从红蘑菇下探出头。掀开盖子，一股醇厚的奶香先漫了出来。
　　糖纸是微微发油的蜡纸，红蓝颜色沉沉的。
　　奶糖外边包裹着的糯米纸比较厚，微微泛白雾。五月偏高的温度使其微化，有点粘在糖上。
　　糖体偏软，奶香很重，是炼乳那种醇厚厚重的奶味，甜味也更足。刚剥开就有一股冲鼻子的奶香气。嚼起来绵密软糯，很粘牙，天热放久了会微微发软变形。
　　一句话简介：好吃！
　　据学姐说，这是从S市带回来的，好像还不便宜。
　　好东西当然要分享，学姐给她拿了好吃的糖，她可以带学姐去吃C街的烧烤。
　　真是有什么人，她就想带什么人去吃。

　　学姐知道了游十桃的提议，也很乐意，想跟薄扶章一块儿去尝尝，但薄扶章还是说她不喜欢吃，给推掉了。
　　于是学姐就打算和游十桃一起去C街。
　　非常棒的是，当游十桃出了小区门时，BP机响了，是周莉婷发来的，说她今天提前收工，叫游十桃请吃烧烤。
　　游十桃肯定不会拒绝，应下后，就跟学姐一起去找了周莉婷。
　　周莉婷一看疑似生人还有点纳闷：“嗯？你这是？”
　　游十桃和学姐就保持微笑，看着周莉婷。
　　周莉婷想起来了：“哇塞，你是段姐啊！好久不见了诶！”
　　段书理唇角笑意更甚：“我刚才都以为你认不出我来了。”

　　段书理，薄扶章的女儿，也是毕业于C市大学，同样是工艺美术专业，跟着母亲薄扶章，从小就学蜀绣。薄扶章看中游十桃后，便和游十桃成了“同门师姐妹”，以前还经常和游十桃周莉婷一起玩。但是她十九岁那年，父母婚变，离婚后父亲跑到S市去了。
　　段书理舍不得爸爸，也舍不得妈妈，于是她就来回两边跑，今年在父亲那边过，明年在母亲这边过。
　　这次段书理回来，大概要等明年才会走了。

　　三人一起去了C街。
　　路上边走边畅聊人生，叙旧，比第三高在的时候居然还活跃了不少。
　　今天烧烤摊前排队的人竟出奇的少，三个姑娘排了几分钟就到了，点了很多串串，周莉婷还跑去隔壁超市买了三瓶汽水。
　　游十桃向段书理强烈推荐她的鸡翅，段书理尝过之后也是一发不可收拾，吃了个尽兴。
　　饭后，太阳还没落山，金灿灿的落日余晖洒在街道上，仿佛整条街都升华了。
　　三个人就沿着街走，压马路。游十桃买了三根冰棍，简直是春末夏初的救星。
　　周边人群不多，大家都匆匆忙忙地做自己的事，也有零星几个，是和她们差不多的，也在散步放松。
　　一切是那么的安宁祥和。
　　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向静好的岁月。

　　游十桃失眠了。
　　是的，她失眠了，因为下午烧烤吃太多，撑着了，睡不着。
　　她痛苦地翻来覆去，床板老是咯吱咯吱地响。室友都叫她别翻身了，好好睡。
　　她只能起身，先跟室友解释：“不好意思，我吃撑了睡不着。”
　　室友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了，于是好心支招：“我有山楂你吃不吃？吃完你再出去走走，走两圈消消食。”
　　游十桃欣然接受：“好啊，谢谢。”

　　游十桃兜里揣了几个山楂，慢慢吃着，慢慢下楼，打算去操场走两圈。
　　夜路挺黑，路灯的光不够亮，游十桃懒得仔仔细细地去看路了，伸进兜里，想摸出手电筒，突然发现有哪不对。
　　她包里好像少了什么？
　　仔细思索一番，她想起来了——剪刀！
　　她剪刀呢？
　　游十桃一边打开手电筒，一边回忆自己剪刀可能丢哪里了。
　　正想着，手电筒突然照到了一双鞋子。
　　游十桃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抖，手电筒网上扬了些，就看见了第三高那张有点疑惑的脸。
　　他道：“你在干什么？已经很晚了。”
　　游十桃被吓得心脏乱跳，没好气：“那你又在干什么？大晚上的跑来女生宿舍，知不知道还有半个小时就宵禁了！”

作者有话说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