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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复昔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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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十桃的胆量在n个变态跟踪狂的磨炼下,胆子不小,对于鬼片接受程度良好,但第三高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中途转场的时候,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依稀看到了他一脑门的汗。
倒是第三个小故事,《红当当》,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白衬衫。
跟红顶白……
跟红顶白和白衣服绝对没有关系!片子里只说了民间忌讳红衣,穿白衣服肯定没事。
对,肯定没事。
看完这部鬼片,再出去,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游十桃感到心情舒畅。
不错,放松效果很好。
她正想要问问第三高的观后感,却发现这人脸上额头上全是汗水。
游十桃没想过,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怕鬼。
为了安抚第三高受伤的小心灵,游十桃决定请他吃点热乎的东西。
有研究表明,充足的光线、热闹的人声、温热的触感可以冲掉脑子里的恐怖氛围、恐怖画面。
而且转移注意力也是一个很好的方法。
所以游十桃花六块钱买了两份麻辣烫,和第三高一块儿捧着吃。
玩了一上午,该给周莉婷送饭去了。
周莉婷本来就忙得飞起,这会儿快毕业了,简直是要飞到外太空去了,之前断断续续有好一阵子都不在学校的,她怕是想要争取做中国航天第一人。
如果没有游十桃天天催顿顿催,拿着饭去追,用BP机呼,她大概是连饭都不会好好吃了。
游十桃总觉得她这一阵子沮丧得很。
她问了,周莉婷就没瞒着。
1997年,正是戏曲寒冬拐点,电视、录像、流行歌冲击极大,各地县级剧团大批萎缩、改制、不招人。省级院团编制收紧,不再老样子统一包分配,改成双向选择、择优考核录用。
青衣本身行当特殊,台上端庄、重唱功、重情绪。台下吃青春饭,训练苦,出路分化很明显。
C市川剧院、省剧院青年团,要毕业前去参加专业考核、唱折子戏,过了先实习一年再定编制。
可是编制名额已经非常少了,一届青衣往往只招一两个,竞争极狠。进去之后工资不高,月到手400?600。经常下乡巡演、礼堂汇演。大戏轮不到新人,大多先跑龙套、演配角,慢慢熬折子戏专场。
戏越来越少,台下大多是中老年观众,年轻人不爱来了,不仅是还没毕业的周莉婷她们,有很多青衣旦的老前辈们心里都迷茫得紧。
已经有很多地市、县级剧团开始半死不活,经常要下乡赶庙会、企业慰问演出。有些剧团为了活下去,剧场租出去改成歌舞厅,演员被迫去歌厅跑场演戏曲小段、反串、小品。
有很多民间民营演出队、草台班子跟着班子走乡镇赶场、红白喜事搭台唱戏,收入看场次,不稳定,漂泊感重,科班出身的姑娘大多心底瞧不上这条路。
群众艺术馆、区县文化馆文艺干事不用专职登台。她们做群众文艺辅导:教中小学生唱、排节目、搞汇演、组织晚会。有事业编,安稳体面,收入稳定。
有很多青衣毕业考这个,基本功还能用,不用吃舞台青春饭的苦。
但这些并不是周莉婷想要的,她学青衣旦的初衷是登台演出唱戏。
有些青衣旦留校或者去各地艺校当唱腔老师,带中专小徒弟。艺校还在招生,但是教师岗位名额不多,优先留成绩拔尖的学生。
也有很多大厂,还有企业文工团,招戏曲、舞蹈演员,逢年过节排晚会,属于企业编制,安稳,可是迟早会解散的,一眼就能望到头。
甚至会有半转行的情况:电视台、影视剧组特约演员、古装配角。
近来内地古装剧开始火,剧组特别喜欢招戏曲出身的女孩子:身段、眼神、台步、古装扮相底子极好,会吊威亚、会做武姿。
一开始大多演宫女、贵女配角、特约,不是大主角,确实也有些是川剧青衣底子转影视出来的先例。
还有一条路,去歌舞厅、夜总会驻场演艺。不是去陪酒,是上台表演戏曲选段、古典舞、反串节目。
好处是来钱快,一场几十上百,比剧团工资高一大截。但是梨园圈子里会有闲话不说,周莉婷她自己也瞧不上,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还有很多人彻底放弃了。
有人考公务员,有人下海经商、开点,也有人南下广东,去影视公司、广告公司做策划、晚会编导。
最惨的直接嫁人生子,就此放下身段,不再登台。
周莉婷语气自嘲。
“学了十几年青衣,一朝快要毕业了才看清。能进市剧院吃上那碗台上饭的,一届也就一两个人。剩下的,要么去文化馆教人,要么往影视圈子里撞,还有的,干脆就再也不登台了。”
她自然是想去市剧院、省剧院的,这对于一个从小把登台演戏曲当做毕生理想的姑娘来说,是最好的出路,再苦再累也没关系,她不介意。
只要能去。
可她真能做这一届的那一两个吗?
戏曲开始没落了,被替代了。
这一落,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升回来。
不复当年。
游十桃也沉默了。
戏曲没落了,她们蜀绣界何尝不是。
蜀绣当然不是某一天突然垮掉,是慢慢被一点点抽空。真正从兴盛掉头往下滑的起点,是八十年代中后期至九十年代初期。
没落开端在1985?1992,机器出现了,日用蜀绣先垮了。
七八十年代初,国营蜀绣厂还风光。家家户户结婚,都要手工蜀绣的被面、枕套、帐檐。厂里订单堆着做不完,绣娘按月领工资,学徒一批一批招。
大概1985往后,电脑绣花机进入中国。
机器一夜之间能绣出一床被面,价格只有手工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花样还能随便换。
老百姓过日子,结婚要绣被面,自然选便宜好看的机器绣。
手工蜀绣赖以生存的日用市场直接被切掉。
国营厂最先难受。民用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只能慢慢往高端礼品、艺术绣片转,做熊猫、芙蓉、鲤鱼的观赏挂屏。
可观赏绣市场太小,撑不起一整个大厂几百上千绣娘吃饭。
厂里开始缩减招工,老绣娘慢慢退休,不再大批量收年轻学徒。
很多老绣娘心里已经隐隐发慌,只是那时大家还愿意相信,厂子总会有办法。
真正断崖下坠是在九十年代。
市场经济放开,外贸礼品订单大起大落。
川渝地区,很多国营刺绣厂开始扛不住。
先是奖金发不出来,再是只能发基本工资,后来开始待岗、轮休、分批下岗。
九十年代,C市老刺绣厂慢慢开始外债缠身,人心已经散了。很多绣娘拿着薄薄一点生活费回家。
大厂留不住人,年轻人更不肯来。
外面南下打工、进厂做工,月月现钱。学蜀绣,前两三年几乎赚不到什么,要熬五六年才能独立出活。谁家愿意让姑娘耗在这里?
手艺开始从工厂流向民间。
不肯丢针的老师傅,就在家里支起绣绷,开小小的家庭绣房,私下收一两个徒弟。比如薄扶章。
订单碎得很,给剧团绣戏衣、给熟人绣嫁妆小件、旅游店收一点小幅熊猫绣片、偶尔接一两笔政府外事礼品。
没有稳定活源,做一天算一天。
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一句默认的话:以后大概不会再有正经靠蜀绣吃饭的年轻人了。
伤感的氛围笼罩了两人。
直到游十桃回宿舍,心里都没缓过来。
她们热爱的事业,正在没落。
她们还没来得及体会当年这些传统文化的盛世。
就没落了。
薄扶章很意外。
不是给这孩子放假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游十桃是来找薄扶章聊聊,散散心的。
薄扶章听了游十桃说的话后,也沉默了一阵子,最后扯出一抹苦笑:“孩子,这是没办法的事。科技总要发展,新的事物总会替代旧的事物,便捷些不是更好吗?”
游十桃沉默着不说话。
薄扶章拍了下她的肩,很少见地给她讲了讲自己的故事。
“我和你一样的,打小就对刺绣感兴趣。我上学那会儿,一边学一边自行摸索,手上扎得到处都是针眼,老师和同学都问我在干什么,问我怎么了。一开始我家里人还不允许,但后边,他们也懒得管我了,于是我就绣啊绣,自主绣出了好多小玩意儿,偶尔也搞搞毛线钩织,给家里小弟弟小妹妹织双鞋子。”
“后来有机会深入学习了,我就更努力啊,很快就成了我们当年厂里最出色的一批绣娘之一,我们老板还老是夸我来着。”
说到这儿,薄扶章忍不住弯起唇角。
“大约是七八十年代吧,那时候你还小,我记得那个时候我们蜀绣兴盛到了顶峰,老百姓结婚,几乎都想要手工蜀绣被面、枕套。民用订单堆着做不完。还有大量外事礼品、出口订单,比如熊猫、芙蓉鲤鱼绣屏等等,卖到海外能卖不少。
“厂里按月发工资,大批招学徒,绣娘几百上千人。有完整的画师、劈线工、绣工、质检。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厂的名气是传到了十里八乡之外,甚至是被升格成了市总厂,订单爆满,有人要用绣品肯定第一个来找我们绣,都说我们绣得快,绣得好,随便找户人家进去,多多少少都会有我们厂绣娘的绣品。”
“我们绣厂最鼎盛的时候,光正式工人就有四百来名,还不算我们收的学徒。要是说全厂能绣的,加上画稿的画师,那都不下五百了。手绣车间就占了百十来个姑娘和老师傅,绷架一排挨一排,一屋子丝线流光。画师在案上画花稿,染线房飘着淡淡的染料气息,连走廊上都能听见针线穿过绸缎细细的声响。
“城外还有不少乡下的加工点,活计一批一批往外发,那是不算厂里人头的。”
游十桃听着薄扶章讲当年的盛况,仿佛回到了八十年代初。
薄扶章讲着,眼里渐渐透出点点光亮。
但这亮光很快就暗淡下去了。
“八五年,是个转折点。国内引入了机器,大家发现机器比我们绣得快多了,也整齐多了。平时经常有人家排不上号儿,订不了单子,只能去找那些稍次一些的小厂子,往往要等很久。而机器的出现,恰好满足了大多数老百姓的需要。”
“80年代国营大厂的机绣车间,用的是进口多头绣花机,专门做被面、枕套、帐檐、普通衣料花。针脚永远齐整,长短一模一样,不会有半分参差。并不是所有绣娘都是优秀的,难免会有差错,机器刚好就填补了这一空缺。
而且一天能出几十上百件,人手十天的活,机器半天做完,比人手快得多得多。同时价格压得极低。”
“普通买嫁妆的老百姓远远一望。花又大又鲜亮,整整齐齐,还便宜。在外行人眼里,机器绣得更好。这也是它冲垮手工日用市场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