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诉衷肠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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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人还是比较喜欢手工的，但机器还是慢慢占了主流。”
游十桃和薄扶章的眼里都暗了许多。
“我们厂子单子开始慢慢变得很少，开始付不起工资，有很多绣娘、学徒、画师都陆续走了——没办法，光靠刺绣已经养不活家里了，只能另寻出路。也有不甘心的，宁愿暂时降工资也要死守着，期待转机，觉得厂子能解决。”
“但是并没有，那些不甘心的老员工家里也撑不住了，我就是她们中的一员。最后，我们市总厂，名存实亡，空挂了个五百人的名号，实际还在厂里的，所有人都算上，连两百人都不到！”
薄扶章突然有点激动，随后平复下来。
“后来我就自己在家里，带带徒弟，做做零碎订单，养活自己是够了，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游十桃垂下眼睫。
现在这个时代……当然也不是她想要的。
告别了被勾起伤心事的薄师傅后，游十桃慢悠悠地走着。
怎么办呢？
蜀绣看上去……好像没有未来了啊……
游十桃从B街一直走回A街，看着路边一家家商铺。
按薄师傅的说法，二十几年前，这里一定开得有手工刺绣的作坊吧？
她脚步停了。
街边新开了一家机绣作坊。
让学蜀绣的，看到这幅光景，她该怎么想呢？
答案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是该恨，还是该放弃？
为什么要恨呢？技术进步，不是好事吗？
可叫她放弃，她真的，不甘心。
这是她从小到大，活了十几年，唯一的信仰啊。
游十桃垂下头，胸口不知道是什么在搅动，一抽一抽的疼。喉头像被什么梗住了，梗得她很难受。
她加快脚步。
太难受了，真的很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场，但是在大街上确实不太合适。
进了校门后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游十桃仓促抬起头。
又是第三高。
她这会儿已经没精力去吐槽怎么哪哪都有他了，匆匆道过歉便小跑着向前。
也不知道周莉婷在不在，她还是回宿舍吧。
第三高拉住了游十桃：“你怎么了？”
游十桃真的很想一把甩开第三高的手，要不是第三高抓了一下马上就松开了，她说不定还真会这么干。
第三高眼里，游十桃只是停了一下，就继续匆匆向前跑了。
游十桃真的就回去哭了一场。
那种自己信仰被摧毁偏偏自己还无能为力的感觉，是真的很绝望啊。
绝望到痛不欲生。
她该怎么办呢？
她又能怎么办呢？
室友推门进来，被游十桃细细的哭声吓了一跳：“游十桃，你没事吧？怎么了？”
游十桃不习惯在除了自己认为最亲近的人前展示脆弱，普通朋友肯定不行，像周莉婷那种，既是朋友也是家人，她就能放心托付自己给她。
室友应该也知道游十桃这个脾气，见游十桃道过歉后直接离去，也不意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带回来的零食分了一部分给游十桃，并留了一张字条，说如果她愿意，可以和自己讲讲。
游十桃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不能再去薄师傅家里了，一脸泪痕跑去大街上有点过于扎眼了，她不习惯。
那她还能去哪里呢？
还能去哪里调整状态？
她有些无措地蹲坐在宿舍楼下。
一片阴影挡住了照射向她的阳光。
第三高没问她怎么了，只是默默蹲在旁边。
游十桃不能接受自己脆弱时别人的长时间注视，但她知道第三高没有恶意，也不能呼他一巴掌给他赶走。
游十桃选择了一个非常幼稚的方式——捂眼睛。
“你不要盯着我看。”
第三高把她的手拿下来，自己闭上了眼：“那我自己闭上就行了。你愿不愿意跟我讲一下你怎么了？”
游十桃双手抱膝，轻轻转过身去，背对第三高，无声地拒绝。
过了好半天，她都没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忍不住回头去看。
她看见第三高就蹲坐在自己旁边，隔了一段距离，闭着眼睛。
她有点哭笑不得，也没那么忧郁了。
“喂，你怎么不走？”
第三高还是乖乖地闭着眼睛：“我就想蹲在这里，这里舒服。”
一点都不舒服，明明两边都是阴凉处，他非要傻乎乎地坐在太阳光里。六月的温度，有时候已经上了三十了，今天还好，没有三十，但不能算凉快，穿短袖都不用再穿外套。
游十桃明明记得，第三高不怕热，可此时他脑门上竟有一些细密的汗珠，耳垂也被晒得发粉。
游十桃往旁边挪了挪：“你可以过来一点，不然会被晒黑的。”
第三高也依言挪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抱膝蹲坐楼边。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游十桃率先开口：“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在，很多传统文化行业都不景气了？”
第三高点头：“我知道，就是因为我们家都清楚这一点，我家里人才要把我送出国。”
游十桃又不说话了。
第三高没有再注意她说不说话，自顾自地说道：“我家里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他们两个都比我有意思。用我父母的话来说，我就是块木头，不爱说话。所以他们不会注意一节木头，不会顾及木头的想法，直接替木头决定好了一切。”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学戏就是他们安排的。当时他们看戏曲火，就觉得有前景，从小就给我安排好了。现在看戏曲没落了，又觉得当初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加上他们的生意出了点事，就打算把我送出去深造个十年再回来。”
“可是我不服，我觉得人生是我自己的，为什么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呢？我不想出国，不光是赌气，我自己也不想出去。之前你和周莉婷看到的那一次，就是我在和我哥哥争取不出去，他待我挺好的，但这回，单单是为了躲债，他也要把我送走。”
他声音小了一点：“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
游十桃不知不觉中被他吸引了注意力，闻言首先想到了自给自足。她道：“你怎么不自己打工呢？经济独立了人格不自然就独立了吗？”
第三高摇头：“我早就想过了，可是我找一份工作，他们就打搅一份。我根本干不好。”
游十桃是那种，朋友有难，自己一定要支援的类型。
她面上没说，但她既然认了第三高这个朋友，那就要暗地里帮一把。
她嘴上又有了第二条路：“那你开始攒钱了吗？”
“攒了不少了，从前年开始，我就有意无意地尽量减少一点花销，把剩的钱存起来了，已经攒了快三千元了。”
三千元，在一九九七年，对于一个经济还没有独立的孩子来说，对比同龄孩子已经是不敢想的了。
游十桃的家底也不错，她平时也有攒钱，从小到大，零零总总，有个五六千块，但比之第三高还是差多了。
她给了个准话：“你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第三高提前道了声谢。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三千块钱能不能用上。
他没忘这一通的最终目的：“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刚刚是怎么了吗？”
游十桃抿了抿唇。
虽然有点缺德，但她听了第三高的故事之后，注意力被分散了些，也就不怎么忧郁了，至少没有她之前那么忧郁。
在心情不太坏的时候，她不介意向朋友吐露自己的烦恼。
“我和周莉婷讨论过了，国风文化在没落，你们的川剧，我们的蜀绣，都在走下坡路。我去找我老师谈了谈，她说这是必然的，技术在进步，繁琐的一定会被简单的替代，效率低的会被效率高的取代，审美在进步，时代在改变。”
然后她找出了她崩溃的真正原因。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路边有一家新开的机绣作坊。我恨不了技术，因为技术是真的在改善我们的生活。可我更无法释怀。”
她朝第三高露出来了一个微笑：“谢谢你啊，第三高，谢谢你刚刚陪着我。我好多了。我也想清楚了，无论这条路多难，我都要走下去，因为这是我从小就选好的路。”
第三高怔了一怔，随即也回复了一个微笑。
游十桃回宿舍去。
室友坐在自己床上画画，知道游十桃回来了，语气凉凉的：“你很不厚道啊游十桃，和新朋友讲都不和我讲。”
游十桃一顿：“你看到了？”
她室友没抬头：“我打算出去找你给你送纸巾来着，然后就看见你和一个男的一起蹲着。”
游十桃此时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了，不妨碍她开玩笑：“你怎么不一起来？我们三个凑一桌刚好斗地主嘛。”
她室友依旧不咸不淡：“好啊，下次一定一起。”
游十桃看着床上的零食，知道她在置气什么，就把和第三高讲的事又跟室友讲了一遍。
第二天游十桃依旧放假，她上了课复习了之后，又跑去找了第三高——昨天听了他的故事，游十桃认为这个人需要一定程度的关心。
今天她打算把段学姐介绍给第三高认识认识，三个人刚好凑一桌斗地主。
段书理听游十桃的，下来找她。
三个人坐在公园的草坪上。
游十桃当中介：“段姐，这是我这学期交的新朋友，第三高，跟我一个学校，学川剧的，是小生。”
然后她转向第三高：“这是我们毕业一年的学姐，跟我一样是工艺美术，学的蜀绣。我和她师出同门，我十四岁就认识她了。”
两人简单握了握手，表示知道了。
游十桃从包里拿出来一副扑克牌：“我特意去买的，咱们玩这个吧。”
扑克牌在民间也不少见了，还好，三人都玩过，于是斗起了地主。”
第一局，游十桃运气值爆表，分到了一双王，其他的牌也不赖，当机立断叫了地主。
段书理还想尝试着争取一下，第三高选择了直接摆烂。
最终是游十桃的地主。
游十桃首先跑了一张手里最小的牌：“一个五。”
下一家是段书理，出了一张七。
第三高出了一张十。
三人轮着网上堆，直到段书理来了一张A。
就到她的回合了。
她选择出了三带一：“五个三带一张四。”
第三高出了三个六带一张八。
游十桃一边嘲笑段书理牌小一边来了个五十带一七。
段书理还有三带一，用三个K带了一张五。
又是段书理的回合了。
这轮她出了对子。
一双五。
第三高接了一双七。
游十桃跟一对八。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诉衷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