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99、看不懂的合同，读不懂的他 冷婉意外被

　　看着跳动的指针，冷婉想起来这儿送文件的时候，她那时候只当这就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跑腿差事。可即便想不通哪里不对，她心底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还是隐隐约约察觉到，今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门轻轻开了。
　　长长的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地上铺着一层厚实柔软的地毯，脚踩上去连一点脚步声都留不下。
　　冷婉沿着走廊一步步往前走，最后停在那扇看起来厚重又庄重的木门前，她对着自己的胸口悄悄吸了一大口带着淡淡木质香的空气，抬起手，在门板上认认真真敲了三下。
　　“进来。”
　　门里传出来的声音和昨天一模一样——声线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裹着一种不容任何人置喙反驳的威严。
　　冷婉轻轻推开木门走进去，顾彦之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内搭挺括干净的白色衬衫，脖颈间系着一条质感细腻的银灰色领带。乌黑的头发被梳子梳得整整齐齐，一丝碎发都没有乱掉，整个人身上的气场看起来比昨天还要凌厉逼人，就像一把被能工巧匠精心打磨过无数次的锋利直刀，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逼人的锐气。
　　她稳住心神一步步走过去，在他办公桌正前方站定，腰背挺直开口说道：“顾总，我是冷婉，今天过来报到。”
　　他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顺着她的脸一寸寸缓缓移动，从舒展的眉眼滑到挺翘的鼻梁，又从鼻梁落到紧抿的嘴唇，最后重新落回她坦坦然望过来的眼睛，那目光就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工匠，在仔仔细细丈量一件待估价物品的尺寸。
　　他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让人完全看不透，他是在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自己，还是仅仅只是随便扫一眼而已。
　　“坐。”
　　他抬起手，轻轻指了指放在办公桌正对面的椅子。
　　冷婉依言坐了下来，后背一直挺得笔直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凉。她坐得无比端正，就像是一个坐在考场里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连一丝多余的小动作都不敢做，半点不敢懈怠。
　　“你在公司已经三个月了，一直在艺人统筹岗工作。”
　　“是。”
　　“知道为什么把你调过来吗？”
　　冷婉迎上他的目光，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
　　顾彦之往后靠回宽大的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击的力度其实很轻，可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那一点声响却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冷婉的心尖上。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大学本科毕业，主修舞蹈专业，之后做了四年艺人助理，一直跟着男团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腿受过伤，是车祸留下的旧伤。”
　　冷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右腿在看不见的桌子底下悄悄往回缩了缩，仿佛藏到桌子投下的阴影里，就能把那道藏在裤子下的旧伤一起藏起来。
　　“我需要一个私人助理，不需要一来就懂所有业务，业务不懂可以慢慢学。我需要的是做事细心、性子有耐心，还能扛得住压力的人，这些品质你都具备。”
　　冷婉看着他平静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她想不通他是从哪里翻出了自己压在最底下的简历，想不通他怎么会知道那道早就藏好的旧伤疤，更想不通偌大公司那么多候选人，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自己。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一面没有一丝风的静止水面，掀不起半点波澜。
　　“有什么问题吗？”
　　顾彦之抬了抬眼，开口问道。
　　冷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好，你的工位就在办公室外面，有事我会叫你。你先慢慢熟悉一下相关业务，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林秘书。”
　　冷婉站起身，对着他微微欠了欠身：“谢谢顾总。”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出办公室，当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她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缓缓吐出憋了好久的一口气。走廊依旧安安静静，厚实的地毯吞没了她所有细微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靠着墙站了一小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重新直起身，朝着林秘书的工位方向走过去。
　　林秘书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好像不太容易接近。
　　冷婉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目光上下打量了冷婉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总裁助理？”
　　“是，我叫冷婉。”
　　林秘书点点头，从手边整理好的文件里抽出一沓递到她面前：“这些是公司近期的所有项目资料，你先拿去慢慢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过来问我。”
　　冷婉双手接过这摞沉甸甸的文件，在林秘书对面安排好的工位上坐下来。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立刻铺满了整张纸——有项目的整体介绍，有详细的预算报表，有工整的合同条款，还有条理清晰的会议纪要。
　　单独把每一个字拆开来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成了完整的内容，她却看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绪。她眼前的这些文件内容，对她来说完完全全是陌生的领域。她的脑子这会儿就像一块被彻底格式化的硬盘，空空荡荡的，连一点有用的过往经验都找不到。
　　她忍不住想起当初，自己手里攥着的永远是满满的行程表、分门别类的服装清单、标注好使用方法的药品清单，那些内容熟到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得清清楚楚，不会出半分错。可现在这些厚厚的文件摊在自己面前，她竟莫名觉得自己像个完全不识字的文盲，站在知识的门口迈不进去。
　　她对着桌面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心思收回来，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看起。一个词一个词地慢慢琢磨，一句话一句话地啃下来，就像在啃一块干硬难咽的骨头，哪怕慢一点也要啃出味道来。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好友李晓曼发来微信消息问她：「怎么样？新岗位还适应吗」
　　冷婉手指按在屏幕上，老老实实回她：「不太适应，这里的东西我什么都看不懂」
　　李晓曼很快回过来安慰她：「慢慢来，别着急，顾总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冷婉看着屏幕上“不讲道理”这四个字，忍不住又想起刚才顾彦之看她的眼神——他哪里是不讲道理，分明是太讲道理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清晰明确的理由，哪怕是把她从艺人统筹岗调到身边当助理，也一定有他自己的全盘算计。他需要一个符合要求的助理，翻遍简历刚好她符合条件，于是就选中了她。没有别的额外意思，没有别的多余想法，不过是一个公司总经理，做出了一个完全合乎情理的人事决定而已。
　　她不需要多想一点，再多想一点。
　　下午，顾彦之从他紧闭的独立办公室里推门出来，修长的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平整文件。他脚步不快不慢，沿着办公区的过道直直走到冷婉的工位前，微微弯了弯腰，把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
　　“这份合同，你从头到尾核对一遍条款细节。明天早上把结果给我。”
　　冷婉伸手接过文件，随手顺着纸页翻了几页，页面上密密麻麻排布的专业法律术语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隐隐泛起发胀的痛感。“顾总，我之前很少接触合同相关的工作，对这一块不太熟悉……恐怕做不好。”
　　“所以你才要学。”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我招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你入职的时候就什么都会，是因为我看得出你愿意学、也能学得会。”
　　冷婉迎上他的目光，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也不带半分温和暖意，只是一片沉静的深邃，让人看不透深浅。
　　“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稳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冷婉低下头，把文件在桌上摊开，耐着性子从头开始看这份合同。遇到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她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打开搜索引擎一个词一个词地检索查询。她的指尖轻轻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眉心不由自主轻轻拧了起来。她本来就不习惯做这种案头的细致工作，她过去早已习惯了跑东跑西、帮人递水递毛巾、处理各种突如其来的杂事，她习惯了默默站在不被人注意的侧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正正经经坐在办公桌前处理重要的正式工作。
　　转眼到了晚上七点，公司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
　　冷婉还留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这份合同逐字逐句核对。她已经看完了大半内容，还剩一小部分没有梳理完。保持坐姿坐了一下午，她的右腿在桌下悄悄伸直舒展，膝盖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她腾出一只手，轻轻在膝盖上揉了好一会儿，等酸胀感缓了些，又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就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顾彦之手里搭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走了出来，抬眼看见冷婉还坐在工位上，原本向前迈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还没走？”
　　冷婉听见声音抬起头，手里还捏着记笔记的笔。
　　“合同还没看完，我想做完再走。”
　　“明天给我就可以，不用非要今天看完。”
　　“我想今天把它看完理顺，明天还有其他安排好的工作要做。”
　　顾彦之站在原地看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易察觉的迟疑，开口问道：“吃饭了吗？”
　　冷婉愣了一下，才摇了摇头回答：“还没。”
　　顾彦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盒未拆封的饼干，转身出来放在了冷婉的工位桌上。
　　“先垫垫肚子，别饿着肚子干活。”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公司。
　　冷婉看着桌上那盒饼干，是她小时候爱吃的草莓味，粉嫩嫩的包装盒在办公室白得晃眼的灯光下，透出几分软软的、稚气的甜。他一个常年待在办公室的总裁，怎么会放着一盒草莓味的饼干？她猜不出来，也没办法问。她压下心头的疑惑，低下头继续核对合同。
　　到了八点，她终于把整份合同仔仔细细核对完了。她把文件按照顺序整理整齐，送到顾彦之的办公桌上放好，接着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关掉工位的灯，轻轻带上门走出了办公区。长长的走廊安安静静，只有廊顶的声控灯还依旧亮着，她独自一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地叩响，像是一下一下在数着慢慢溜走的时间。
　　电梯稳稳降到一楼，她走出写字楼的大门。
　　北京深秋的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轻轻拂在脸上，温度不冷也不热，却莫名让人心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怅惘。她站在写字楼门口，微微仰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天空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看不见半颗星星。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过清晰的星星了，在上海的时候看不见，到了北京也还是看不见。也许真的不是城市的霓虹灯光太亮遮盖了星光，是她自己的眼睛，跟着这些年颠沛的日子，渐渐暗了下去。
　　冷婉用了整整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在日复一日的相处和细节拼凑里，隐约触到那层藏在所有反常举动背后的意思——顾彦之把她从基层岗位调来自己身边做助理，既不是因为她出众的工作能力，也不是因为她干净亮眼的履历，完完全全是因为，他对她，有着不同于上下级的男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