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100、他的温柔我不敢接 冷婉不敢接

　　这种带着暧昧的“兴趣”最初藏得极深，深得让她一开始把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全都当作自己过于敏感的错觉悄悄压下。
　　——他让她进办公室汇报、送材料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正经的送文件签字，有时候是核对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到了后来，甚至会冒出根本没有具体事由的一句“帮我看一下这个方案”，平白让她多跑好几趟。
　　冷婉每次敲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他都安安稳稳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抬眼看向她，脸上表情总是一片平静无波，可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总要比正常的工作交流多出好几秒。每到这时，冷婉就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也许他本来就习惯这样看人，是自己想多了。
　　他开始不动声色送她东西。
　　第一次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夹心饼干，第二次是她常点的那家咖啡店的热拿铁，第三次是一把素色的折叠伞——那天下午突然下了暴雨，她出门没带伞，被困在公司楼下没法走，他特意把她叫进办公室谈工作，谈完就把伞递到她手里，轻描淡写说是公司多余的备用伞。等她撑开伞走进雨幕里才发现，这把伞分明是全新的，印着品牌logo的吊牌还整整齐齐挂在伞柄上。她默默把吊牌拆下来塞进包里，没再多想这件事。
　　第四次是一本她之前提过一次的绝版散文集，第五次是一盆好养的小绿萝放在工位可以吸甲醛，第六次是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他见她连续几天加班冻得搓手，就说最近天降温了，公司空调开得足，让她围着别着凉感冒。她捏着那条围巾，是干净百搭的浅灰色，羊绒的料子贴在手心，软得像云。她没有刻意去翻标签上的价格，可凭着布料的质感也心里清楚，这条围巾价格绝不便宜。
　　冷婉慢慢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天底下没有哪个正常的上司，会这样对着自己的下属费心，更没有哪个执掌整个公司的总经理，会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助理做出这些事。她不是从来没有被人追求过，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是顾彦之对自己动心——顾彦之是董事长的独子，年纪轻轻就接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三十出头还是单身，是整个商圈里无数人盯着的黄金单身汉。
　　他见惯了各种各样优秀漂亮的女人，怎么会偏偏来追自己？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仔细细看着自己，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平时不爱化妆总是素面朝天，走路的时候，右腿还带着一点小时候落下伤病留下的、不易察觉的跛。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实在看不出自己身上，哪一点值得他这样大费周章地费心讨好。
　　他开始变着各种花样主动接近她。
　　到了下班点，就会特意站在电梯口等她，看见她出来就随口说“刚好顺路，我送你回去”。她连忙摆手拒绝，说自己坐地铁很方便，不用麻烦他。他却不依，接着说“我今天也刚好坐地铁，顺路一起”，一个天天开着奥迪通勤的人说自己要坐地铁，这话任谁都听得出来是借口。
　　最后她还是上了他的车，不是真的想搭车，只是在人来人往的公司停车场里，当着不少同事的面直接拒绝总经理，实在是太让人下不来台。车上他主动找话问她，住在哪一片，家里一共有几口人，平时不上班的时候喜欢做些什么。她都答得十分简短客气，像在认认真真做一道只有标准答案的填空题——家里三口人，平时空闲的时候看看书。说到“看书”两个字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丝她读不清楚、也猜不透的深意。
　　商务舞会的邀请，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递到她面前的。他像往常一样把她叫进自己办公室，然后把一张烫着金边的精致请柬，轻轻推到了她的办公桌这边。
　　“下周六有个行业的商务舞会，你陪我过去。”
　　冷婉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那张闪着光的烫金请柬上，可手却迟迟没有抬起来去接。
　　“顾总，我不太擅长这种应酬场合，您还是带别的更合适的同事去吧。”
　　“你是我的专属助理，这种需要陪同的商务场合，本来就应该你陪我去。”
　　他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
　　冷婉只好慢慢抬起眼，望进他那双深棕色的眼底——那片瞳仁里亮着一道特殊的光，她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另一个男人的眼中见过一模一样的光。那时候年纪小，她还傻傻以为那种光是满心的喜欢，后来经历过事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直到今天，同样的光再次落在她的眼前，她已经完全分不清，这一次是真还是假，自己到底该信还是不该信。
　　“顾总，我真的不太适合去。我腿受过伤，不方便，站不了太长时间。”
　　说着，她把那条当年受过伤的右腿，微微往前伸了伸，示意给他看。
　　他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伸出来的腿，目光慢慢从膝盖一路滑到脚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可眼神却悄悄变了。不是心疼，也不是失望，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沉更安静的光——那眼神像在轻轻说“我早就知道了”。
　　“好。那就不去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半点不满。
　　冷婉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她在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他会是什么反应，以为他一定会坚持，以为他会追问她“你到底是不想去还是不能去”，甚至以为他会搬出总经理的身份压她，让她没法拒绝。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轻轻松松说了一句“好”，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处理桌上堆着的文件，仿佛刚才那个邀约从来没存在过。
　　冷婉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泛起了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对着他微微欠了欠身问好，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走出了这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办公室。
　　可她的拒绝，并没有让顾彦之知难而退，反而让他的追求变得越来越明目张胆，再也不藏着掖着。
　　他开始每天早上都给她带一份新鲜的早餐，安安静静放在她的工位上，有时候是热乎的三明治加鲜牛奶，有时候是切好的当季水果，每天花样都不重样。
　　她加班赶项目的时候，他会默默给她点好温热的外卖，直接送到公司前台，收件人明明白白写着“给冷婉”。
　　到了周末休息，他还会主动给她发微信，内容从来都和工作没关系，就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出去走走”。
　　这些示好，冷婉一条都没有回过。不是她故意摆架子，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一句“谢谢”显得太轻，好像默认了他的追求；直接说“请你不要发了”又太重，驳了他总经理的面子；说“请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又太过分，毕竟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越界的事。思来想去，她只能选择用沉默来回应。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某一天上班的时候，冷婉看着工位上刚放好的、还带着热度的早餐，终于忍不住了。
　　她端着水杯，一步步走到顾彦之办公室的门口，隔着门板深吸了三口气，定了定狂跳的心神，才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叩响了办公室紧闭的门扉。
　　“进来。”
　　低沉平稳的男声从门内传出来，音色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哑，听不出额外的情绪。
　　她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转开，推门走了进去。
　　顾彦之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骨节分明的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钢笔，正低着头在文件上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听到推门的动静，他抬眼看向门口，看清来人是她，随手将钢笔放到文件一旁，身体微微向后靠去，落进柔软的真皮椅背里。
　　他的目光稳稳落定在她的脸上，嘴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个弧度——这不是他对公司下属常有的、客气疏离的浅笑，是带着私密意味的柔和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未尽的话，分明就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冷婉安安静静立在办公桌前，原本已经在心里反复捋过好多遍要说的话，此刻顺着思绪又过了一遍，却翻来覆去觉得哪一句开口都不对，怎么说都透着不妥。
　　“顾总，我想跟您谈谈。”
　　犹豫过后，她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没有太多起伏。
　　“好啊。坐吧。”
　　他抬了抬下巴，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空置的扶手椅，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她讨论日常的工作议题。
　　冷婉依言坐下，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放松，双手轻轻规规矩矩搁在并拢的膝头，整个人紧绷的姿态，活像一个正在等待面试官提问的应届毕业生。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轻轻蜷了一下。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直接说“我不喜欢你”？那也太突兀了，倒像是自己想多了一样，平白搞得两个人都尴尬。那说“请你不要再送我东西了”？这话她其实已经委婉提过很多次了，可他还是照旧，从来没有停过。那直接说“我们之间不可能”？她又怕他顺着话问一句“为什么不可能”，到了那个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怎么回答。
　　桌上的时钟指针轻轻走了两步，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顾彦之先开了口。
　　“冷婉，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就直接说出了这句话。
　　冷婉放在膝头的手指一下子蜷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手心慢慢浸出了薄汗，整个拳头都攥得牢牢的。
　　“我喜欢你这个性格。你平时话不多，在公司不争不抢，既不刻意巴结谁，也不会刻意去讨好谁。”
　　他说话的节奏不急不慢，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在心里确认了很久、板上钉钉的事实，“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感觉你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和别人都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那张好看的脸，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你也不用这么抵触我。我们不一定非要只保持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可以试着相处看看，给彼此一个机会。”
　　冷婉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看向他的眼睛。那双透着深邃的深棕色眼睛里，盛着一种特别的光——那不是公司总经理看下属的赏识光，也不是普通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的光，那光芒里清清楚楚写着“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人了”。
　　看到那束光的瞬间，她忽然就想起了吴时浠，想起很久之前，吴时浠看她的时候，眼里也是一模一样的这种光。那时候吴时浠的心意是真的，现在顾彦之的心意，也是真的。
　　“顾总，您误会了。”
　　冷婉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抖，“我没有您说得那么好。我从没想过要攀什么高枝，我只想着安安稳稳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够了。而且，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并不合适。”
　　话落之后，整间办公室瞬间就静了下来。安静到能清晰听见头顶中央空调运行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能听见窗外马路远处断断续续传过来的车流声，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又快又沉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顾彦之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很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拒绝后的受伤委屈，也没有期待落空的失望，更没有身份被驳了面子的恼羞成怒。他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慢慢确认，她刚才说出口的每一个字，是不是都出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