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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归航 冷婉告别相 ...
她已经在这座拥挤又热闹的城市整整生活了四年,从一个刚走出大学校门、带着满身憧憬的舞蹈专业毕业生,慢慢变成了一个因为腿伤退役、天天跟在团队身后跑前跑后的助理。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待很久很久,久到看着这群一起打拼的孩子一个个结婚生子,等到团体活动慢慢少了之后各自单飞发展,还能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凑热热闹闹聚一次。她甚至以为自己会一直站在舞台侧幕,直到年纪大了站不动的那一天,从来没想到,离开的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门口忽然响起了清脆的门铃声。
冷婉收了思绪走过去开门,林时玖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的塑料袋。
“给你买的,路上吃。”
他把袋子递到冷婉面前。冷婉接过来低头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新鲜的面包、冰着的牛奶、洗干净的水果,还有好几包她平日里念叨过好几次的爱吃的零食。这些喜好他都记得,从认识第一天起就一直清清楚楚记着。
“时玖,谢谢你。”
林时玖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他抬起手背对着脸胡乱擦了一把,声音哑得厉害:“婉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会的。”
“你回去了,还回来吗?”
冷婉又沉默了一下,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只能如实说:“不知道。”
林时玖慢慢低下头,削瘦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抖着。
冷婉伸出手,轻轻抱了抱他,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在舞台上他跳完大动作满头大汗冲下来时稳稳接住他,在人挤人的签售会上挤过人群给他递上水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
“好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排练。”
林时玖慢慢转身走了。
冷婉关上出租屋的门,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整层楼的声控灯都灭了,她独自站在一片浓重的黑暗里,没有开灯。
第二天,机场候机大厅里,冷婉拖着银色的拉杆箱慢慢走进去,她身后不远,跟着一群来送她的人。
陈砚戴着黑色的医用口罩,安安静静站在人群最后面,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他还是来了,虽然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我来送你”,但他终究还是来了。
林时玖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从昨天起就一直是红通通的。
唐糖从公司出来哭到机场,一路走过来眼泪就从来没有干过。
许衍站在唐糖身边,他没有掉眼泪,可原本清亮的眼眶也布满了红血丝。
周屿白和团队里其他几个成员也都来了,安安静静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冷婉,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冷婉看着眼前这一群陪了自己四年的人,轻轻笑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不用去排练吗?”
“我们都请假了。”
陈砚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请了多久?”
“一上午。”
“那你们看完我检票就快点回去吧,别耽误了下午的排练。”
没有人挪动脚步,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人应声。
冷婉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
陈砚、林时玖、周屿白、唐糖、许衍。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清清楚楚写着化不开的不舍。她她只觉得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汹涌的泪意已经涌到了眼眶边缘,却又被她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里。她不能哭——她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身后这群跟着她一路走来的伙伴们也会绷不住情绪。她不愿让这群人看见自己哭着离开的样子,更不愿把这份沉甸甸的不舍和难过留给他们。
“以后你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了。”
她开口说话,声音轻得像一团绒絮轻轻落在棉花上,连空气都跟着晃了晃,“我以后,再也不能照顾你们了。”
听到这句话,林时玖憋了半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冷婉看着红了眼眶的他,努力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的嘴角微微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不过啊,等什么时候你们有空来青岛找我,我一定带你们好好玩一圈。青岛好吃的可太多了,比咱们在上海吃的还要对胃口。”
林时玖听到这话,终于扯出了一点笑意,可这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泪,比大哭一场还要让人难受。
冷婉伸开手臂,一个一个地拥抱面前这群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的伙伴。
陈砚抱她的时候力道放得极轻,轻得就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生怕稍微一用力就碰碎了什么。
林时玖抱她的时候却收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怀里,怕一松手她就真的从身边跑掉再也不回来。
唐糖抱着她死死不肯撒手,趴在她肩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衍抱她的时候,只低声说了两个字“保重”,原本清朗的声音,此刻也沙哑得变了调。
周屿玉和团里其他的成员也都一一过来和她拥抱,每个人开口,都是重复着“保重”“照顾好自己”“我们会想你的”这几句简单的话。
冷婉听着耳边这些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像被人一片一片生生撕碎,疼得连呼吸都要跟着发颤。
她松开最后一个人的怀抱,往后轻轻退了一步,站定在原地。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拽着身边的行李箱,一步一步朝着机场的安检口走去。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了下来,始终没有回过头。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站在她身后的伙伴们都以为,她改变了主意,不会再走了。她不敢回头——她太清楚自己了,只要一回头看见这群人的脸,她积攒了半天的决心就会立刻崩塌,再也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回去吧。”
她的声音轻得飘在风里,更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话音落下,她抬步走进了安检口,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林时玖呆呆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清瘦的背影一点点被来往的人群吞没,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积攒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彻底决堤,不再是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索性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肆无忌惮地号啕大哭起来,宽厚的肩膀跟着剧烈地不停抖动,连站在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压抑不住的悲伤。
陈砚慢慢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低声开口安慰:“走吧,她走的时候,也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林时玖咬着牙慢慢站起来,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把满脸的泪水,默默跟着陈砚,一步步走出了拥挤的候机大厅。
唐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直直望着冷婉消失的安检口方向,半天都不肯挪步。许衍安静地站在她身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陪着她站着。
“许衍。”
唐糖忽然轻轻开口喊他的名字。
“嗯。”
许衍低声应了一声。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许衍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目光也和唐糖一样,落在冷婉刚刚消失的方向,就这么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唐糖都觉得他不会给出回答了,整个候机大厅里,只剩下广播里播报航班信息的机械女声在反复循环。
“会的。”
他终于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唐糖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看着他。他却没有看身边的唐糖,目光依旧定定落在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她离去的背影。
“她一定会回来的。”
巨大的飞机轰鸣着冲上了天空。
冷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机舱的玻璃看着窗外的上海,整座城市随着飞机爬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原本错落的高楼变成了小孩子手里摞着的积木,原本纵横交错的道路变成了纸上细细勾出的线条,整座城市最后缩成了一张铺在蓝色海岸线上的灰色地图。
她在这张不大的“地图”上整整生活了四年,在地图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间洒过无数汗水的练习室,有一群她真心爱过、一起奋斗过的伙伴,还有一个她等了好久好久,直到离开都没有等到的人。
飞机一下子穿过了厚厚的云层。窗外瞬间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白茫茫,像一张被人揉皱铺开的宣纸,把她这四年所有的记忆都晕染得渐渐模糊起来。
冷婉轻轻靠在冰冷的舷窗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悄悄滑落,顺着她细腻的脸颊慢慢往下淌,最后落在她米白色的衣领上,很快就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顺着柔软的布料纹理,无声地向四周慢慢蔓延开。
她没有抬手去擦。
团队练习室里,熟悉的音乐还在一遍遍循环响着。
吴时浠站在整面墙的落地镜子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舞蹈动作。湿透的训练服紧紧贴在他的背上,沉甸甸地裹着身上的温度,额前的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汗珠。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跳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跳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更不知道停下舞步之后,自己该往哪里去。
他只清楚一件事,就是自己绝对不能停下来。只要一停下脚步,那些关于她的回忆就会立刻涌进脑海——想起她蹲在地上,低着头帮他系开了的舞鞋鞋带的样子,想起她把冰好的乌龙茶递给他时,指尖蹭过他手腕的微凉温度,想起她每次在侧幕看着他跳舞时,眼里闪着的温柔目光,想起她最后对他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的时候,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看他,声音轻得就像一片泛黄的叶子轻轻落在平静的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却沉进了心底,搅得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腿肚子猛地一软,膝盖晃了晃,却还是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没有朝着镜面倒下去。
冷婉回到青岛的头三天,哪儿也没去。她把自己完完全全关在从小长大的家里那间卧室里,安安稳稳睡了整整三天。
这不是因为她身体疲惫、困得睁不开眼,是她此刻太需要一个能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的壳,一个不用被迫面对任何人、应付任何事、承接任何探究或是同情目光的壳。
她躺在从小睡到大的那张旧木床上,把洗得软乎乎的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处,就那样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圆形灯罩里一丁点儿积灰都没有,是妈妈前几天就仔仔细细擦干净的,等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会均匀柔和地洒在整个房间里,不会留下半块扎眼的阴影。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翻了个身,面朝贴着米白色壁纸的墙壁。墙壁上还牢牢贴着她高中时候亲手贴的明星海报,那是一个顶尖的女舞者,定格在舞台上最惊艳的一个起跳动作,聚光灯从舞台顶直直倾泻下来,把舞者纤瘦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抛光的舞台地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静静望着那张已经有些边角卷翘的海报,恍惚间想起自己也曾站在那样亮得晃眼的舞台中央,被台下潮水一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紧紧包围,也曾在每一次谢幕的鞠躬里,在心里清清楚楚笃信,自己会穿着舞鞋一直跳下去,跳到头发白了,跳到跳不动的那天。
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快要慢慢忘记聚光灯打在背上发烫的触感,快要忘记台下掌声震得耳膜发颤的感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睡着的。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房间里没人开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床晒过太阳、厚实又温暖的棉被,安安静静将她整个人完完整整裹住。她慢慢伸出手,在黑暗里顺着床头柜的边缘摸索,很快摸到了静静放在那里的手机,按亮屏幕那一瞬间,冷白色的光太亮,刺得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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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归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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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