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96、等时间替我忘记你 告别上海的

　　屏幕上安安静静躺着几条未读消息，是唐糖发的、是林时玖发的、是陈砚发的，内容也大同小异，都是问她已经顺利到青岛了吗，家里一切都好不好，受伤的腿还疼不疼。她点开输入框，一条一条慢慢回复：到了，家里都挺好的，腿已经不疼了。
　　冷婉回复完消息，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又慢慢翻了个身。
　　从她决定回青岛开始，她就不想让任何一个上海的朋友知道她在这里落脚。不是不想见这些相交多年的老友，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他们必然会问出口的那些问题——“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之后不回上海了吗？”“是不是因为之前那个男生啊？”
　　这些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答。她能说什么？说“我被同事冤枉偷了贵重东西，待不下去所以辞职了”？说她看着曾经喜欢的人和别的女孩子出双入对，心彻底碎透了撑不下去了？说“那个城市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这些翻来覆去在心里转了几百遍的话，她终究是说不出口。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冷婉还陷在浅眠里，就被床头柜上突然响起来的手机铃声吵醒了。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放在耳边。
　　“冷婉？是我啊！李晓曼！”
　　冷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赶紧在脑子里尘封的记忆里一点点搜索这个名字。李晓曼，原来是大学时候的同学，同是舞蹈系的，当年就住在她隔壁宿舍。两个人上学的时候不算关系特别好的密友，但每次在楼道或是食堂碰到都会笑着打招呼，偶尔没课的时候也会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自从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你怎么会拿到我的号码啊？”
　　“我问了好多人啊！先是问班长，又问辅导员，后来又找了你宿舍当年的老同学，前前后后打了快十个电话才问到！你已经回青岛了对不对？我听说这个消息了！”
　　冷婉拿着手机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咱们当年学舞蹈这一圈子本来就不大，你从上海回青岛，回来的时候腿还带着伤，这种事本来就传得特别快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兜圈子了，我现在在一家娱乐公司做经纪人，这家公司规模还不错，在北京圈子里也算挺有名气的。我现在手头上缺一个助手，你愿不愿意过来跟我一起干？”
　　冷婉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李晓曼说的那家公司——确实是北京数一数二的大娱乐公司，旗下签了很多有名气的演员，出品过不少口碑收视率双丰收的热门影视作品，只是在歌手培养和舞台演出这个领域，相对来说起步比较晚，实力也相对薄弱。她过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踏入这么大公司的门槛。她之前在上海做的就是普通助理，不是专业的经纪人——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来来回回转着，泛开的滋味苦涩又清晰。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
　　李晓曼的声音稳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你不用跟着艺人天南地北到处跑，你就在公司坐班，帮忙处理一些艺人统筹安排和行程对接管理的事情就好。偶尔确实会有需要出差的时候，但不会像跟组助理那样天天跟着艺人连轴转。你的腿受过伤，这个情况我也知道，我绝对不会让你干重活累活。”
　　冷婉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青岛的早晨灰蒙蒙的，薄薄的雾霾把整片天空揉成了模糊的淡灰色，暖融融的阳光透不过厚厚的雾霾，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轻轻蒙住了整个城市。她不由得想起上海的早晨，也常常会有这样灰蒙蒙的天气，但那种灰和此刻眼前的灰完全不一样——上海的灰，是天已经彻底亮透了的蒙灰，而青岛此刻的灰，是天迟迟亮不透的沉郁。
　　“我去。”
　　沉默良久，冷婉轻轻开口说。
　　隔天，冷婉就拖着简单的行李箱，站在了那家娱乐公司的大楼下面。
　　这栋楼特别高，整栋楼的外墙都是亮闪闪的玻璃幕墙，幕墙正反射着天上灰蒙蒙的天光。她穿了熨得平平整整的黑色西装裤和干净挺括的白色衬衫，一头乌黑的长发整齐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有施一点粉黛，素净得像还在上学的小姑娘。
　　李晓曼已经早早在一楼大厅等着她了。看见冷婉推开门走进来，李晓曼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张开双臂，快步走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冷婉！真的好久不见了！”
　　冷婉被她抱得微微有些喘不过气，这份扑面而来的热情，像阴雨天里久违的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打得她措手不及。李晓曼还是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永远热情似火，说话直接坦荡，对人从来不设防。她松开抱着冷婉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瘦了好多啊。是不是在上海这几年天天忙着拼工作，没好好吃饭啊？你的腿现在”样了？还疼吗？”
　　“不疼了。”
　　冷婉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骗人。你以前跳舞的时候韧带拉伤，疼得走路都打颤，也硬撑着说‘不疼了’。我还不知道你这嘴硬的性子？”
　　李晓曼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顺势挽住她的手臂，半扶半拉着她往电梯方向走，“走我带你去办理入职手续，再带你参观一下公司。”
　　这家新公司规模很大，占了足足好几层楼，每一层都划分了不同的功能区域。
　　李晓曼陪着冷婉从一楼到顶楼，慢慢悠悠地逛了一圈——干净敞亮的艺人休息室，铺着专业地胶、镜子占满整面墙的排练厅，隔音效果一流、摆满专业设备的录音棚，宽敞正式的会议室，摆满化妆刷和护肤品的化妆间，堆着各式演出服装的服装间。
　　冷婉的目光慢慢掠过走廊里来来往往陌生的面孔，掠过和过去完全不同的办公布局，掠过门口挂着的陌生logo，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隔着水汽看过去，只觉得恍惚，一点都不真实。
　　她像是被人从熟悉的旧河里用力捞起，又一下子被掷入了另一条全然陌生的河流——水本质上依然是水，可水温完全不同，流速完全不同，河底铺着的石头，棱角也和过去的完全不一样。她站在这陌生的水流里，忐忑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着水流，在这条新河里好好地走下去。
　　“这是给你安排的工位。”
　　李晓曼停下脚步，伸手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阳光刚好从窗外斜斜落进来，铺在桌面上，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这盆多肉是我特意给你买的，特别好养活，不用天天费心浇水，适合你刚过来手忙脚乱的。”
　　冷婉弯下腰端详着那盆多肉，小小的一株，叶片嫩嫩的绿绿的，每一片都胖嘟嘟的，鼓胀着饱满的生机，像一团藏在桌子角落的柔软心事，和她从前在上海出租屋窗台上那盆垂着长长绿藤的绿萝截然不同。那盆陪了她好几年的绿萝，她走的时候留在了旧出租屋里，现在不知道换了哪个新住户，会不会记得按时给它浇水。
　　冷婉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将手轻轻平放在桌面上。桌子是干净的米白色，桌面打理得一尘不染，既没有使用留下的划痕，也没有贴着乱七八糟的便签贴，更没有像之前旧桌子那样，带着四年使用留下的深浅痕迹。她轻轻抚过光滑的桌面，心里默默想着，往后就要在这张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的桌子上，重新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了。
　　李晓曼把手里的文件夹递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你近期的工作安排，主要就是协助我做一些艺人统筹和行程管理的工作。你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就做过艺人助理，这些流程对你来说应该不难上手。要是有什么不清楚、搞不懂的地方，随时过来问我就好。”
　　冷婉伸手接过文件夹，慢慢翻开来看。里面夹着好几页打印好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近期的各项行程安排、对接人的联系方式、还有需要注意的各类事项。她一项一项慢慢往下看，排版清晰，字迹工整，条理分明细密，像极了从前唐糖帮她整理出来的那些工作表格。看到眼前这熟悉的工整条理，她鼻尖一下子泛起酸，热意一下子涌到眼眶，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晓曼。”
　　冷婉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同学，轻轻开口说，“谢谢你。”
　　李晓曼看着她，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跟我谢什么？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老同学，我不帮你还有谁帮你？”
　　她轻轻拍了拍冷婉的肩膀，语气放得柔和，“好了，你先坐着熟悉熟悉环境，理一理工作内容，中午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聚聚。”
　　冷婉在北京的新生活就这样缓缓拉开了序幕。
　　每天准点到公司坐班，整理艺人行程，对接各个合作方，偶尔跟着参加部门会议。这份工作比她当年在上海的时候轻松太多了，不需要天还没亮就爬起床，不需要连轴转演出的时候在侧幕站一整天不敢动，不需要时时刻刻把神经绷得紧紧的，就怕哪个环节出一点差错。
　　她现在每天可以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周末正常休息，法定节假日也能安安稳稳放假，完全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业余生活——早上可以慢悠悠地在楼下早餐铺买一碗热豆浆配刚炸好的油条，不用赶时间狼吞虎咽；晚上下班回去，可以安安心心地窝在沙发上追剧看电影。
　　她就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植物，原本以为离开旧环境会慢慢枯萎，没想到居然慢慢适应了新的水土，悄悄扎下了根，还长出了一片又一片鲜嫩的新叶子。
　　可她还是会常常想起过去的他们，不是刻意去回忆，就是自然而然会涌上心头。
　　看见公司里年轻的练习生在排练厅流汗排练，她就会想起当年他们小练习室里练舞的日子；听见街头商店里飘出某首歌的前奏，她就会想起他们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
　　经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看到货架上摆着的乌龙茶，常温的，无糖的，她就会忽然想起某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些和他们有关的记忆，就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时间的流水冲不掉，隔着千里距离磨不掉，她就算离开了原来那座城市、离开了原来那家公司、离开了放在心底的那个人，这些记忆也依然安安稳稳待在那里，藏在身体的某个深处，安静地、沉默地，永远都不会消失。
　　现在她想起他的时候，心脏不会像刚分开那样尖锐地疼了。其实不是真的不疼了，是疼的时间太长太久，神经已经慢慢麻木了。就像手上常年磨出老茧的地方，再去摸粗糙不平的东西，也不会觉得扎得慌——不是皮肤变厚了不怕疼，是感知疼痛的神经已经慢慢死掉了。她靠着窗看着街景，也说不清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一天周末，她窝在沙发上刷朋友圈，忽然刷到了崔一铭新发的动态。
　　他发了一张在录音棚里的照片，照片里他戴着黑色监听耳机，正侧对着麦克风调试，配文只有简简单单五个字「新歌录制中」。离开原公司之后，他成立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这些年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已经陆续发了好几张单曲专辑。他的人气丝毫没有因为离开原公司减弱，当年跟着他的粉丝还在一直等他，一直支持他，还在每一条他发的动态下面，齐刷刷留言说“一铭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