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92、风一吹就散的名字 冷婉的默默

　　冷婉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过头，她擦好专辑，按照顺序整齐摞好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慢慢站起来，安安静静地退到了舞台侧边的幕布后面。因为蹲的时间太久，膝盖又酸又麻，她悄悄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膝盖，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不满的声音。
　　在电视台的艺人待机室里，朴秀雅歪在沙发上吃着包装精致的零食，满不在乎地把饼干碎屑掉了一地，沙发脚边攒了小小的一片。
　　“冷婉姐姐，你看地上都脏了。”
　　她语气轻快地冲冷婉喊，仿佛只是随口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冷婉没有反驳，也没有说什么不满的话，只是默默俯身蹲下来，将落在地板上的碎屑一粒一粒慢慢地拾起来。
　　朴秀雅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冷婉的右腿因为旧伤一直没有完全康复，只能微微弯曲着，没办法完全承受身体的重量，整个蹲下来的姿态都显得别扭而僵硬。
　　“你这个腿还没好啊？这都半年多了吧。该不会是好不了了吧？”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恶意，“哎呀，那以后可怎么办呀？一个瘸子还能继续当艺人助理吗？”
　　冷婉捏着碎屑的手猛地顿了一下，刚捏起来的碎屑又从指尖滑出来，重新掉回光洁的地板上。她低头看着那一小片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碎屑，像是捡起什么稀有的、值得被珍藏的碎片一样，重新小心地拢起来，仔仔细细包进随身带的纸巾里，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向房间角落的垃圾桶，走路的时候腿还是有点微微拖拽，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没有出任何差错。
　　狭小的待机室里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没有人开口说话，没有人站出来替冷婉辩解一句，更没有人走到朴秀雅面前对她说一句“你不该这样说人家”。大家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或明或暗地看着，所有人都保持着该死的沉默。
　　陈砚低着头攥着手机，视线死死盯着屏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要紧的信息；林时玖攥着拳头放在身侧，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的颜色；周屿白则干脆转过脸，对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发呆。他们不是天生冷血，看着别人被欺负也能无动于衷，他们只是心里害怕——害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就毁掉自己熬了许多年才好不容易挤进去的那束光。
　　朴秀雅的父亲是公司的高层，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权力，一句话就能轻轻松松决定一个刚出道的小艺人的生死去留。这群年轻人花了那么多青春年少的时间，从密密麻麻的练习生队伍里熬到终于拿到出道名额，从出道之初无人问津的默默无闻，熬到终于有一点点被观众看见、被粉丝记住，他们根本没办法赌，也赌不起，不能因为替一个不起眼的助理说一句公道话，就把自己拼了那么多年才拥有的一切全部毁掉。
　　冷婉其实比谁都理解他们的难处，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怪过任何一个人。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只怪过一个人。
　　她怪的不是他当时没有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哪怕她无数次在心里偷偷盼着，盼着他能开口说一句公道话。她怪的不是他当时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哪怕她无数次忍不住遐想，要是他能稳稳当当走到自己身边，挡住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该多好。
　　她最怪的，是他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以前他看向她的时候，眼神总是温暖的，像冬天透过玻璃晒进来的阳光，不会刺眼，却能一点点暖到骨头里去。
　　可现在他看向她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带着尖锐的冷漠，也不是藏着憎恶的厌恶，就是完完全全的空，空得像一块没有填充任何东西的画布。他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熟的陌生人，就像在看一件摆在角落里落灰的旧家具，甚至就像在看身边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比空气还要轻，轻到仿佛她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他已经不需要她了，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一个能给他很多冷婉给不了的东西的人。冷婉也猜不透那到底是什么——也许是对等的身份，也许是能给他助力的家庭背景，也许仅仅只是一段不需要他付出任何精力和代价，就能轻轻松松拥有的、不带压力的关系。他不用在那个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收敛脾气，不用时刻记挂着她不太好的身体，不用费心记住她所有细碎的喜好。他只需要安安心心做他自己，然后那个人就会对着他笑，对着他说他哪里都好，会直白地说喜欢他。多轻松啊，又多简单。轻松得像一场不必醒来的美梦，简单得像一句不用负责任的谎言。
　　冷婉其实也想给他这样轻松自在的关系。可她给不了。她只是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助理，是永远站在侧幕里、只能看着他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是那个永远要把所有注意力放在照顾他上，却永远不敢对着他说一句“其实我也需要你的照顾”的人。她不是不想要他的照顾，是根本不敢要。
　　那天晚上结束工作之后，冷婉一个人回到了租住的小屋子，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懒懒靠着硬实的床沿，手里捏着那本翻得封皮都起了毛边的旧笔记本。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本子上写过字了，上一次动笔还是半年前住院的时候——那时候她在本子上记了一些康复训练的动作要点，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当时躺着写字不好用力，每一笔都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慢慢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前面的第一页，上面是她第一天入职时她随手翻到开篇第一页，扉页上认认真真写着几行字：「冷婉，助理，SEVENIGHT」，每一笔每一画都摆得周周正正，整个页面干干净净，连一处涂改的痕迹都找不到，看得出来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写字的人有多郑重。
　　那时候写下这些名字的她，还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根本想不到这些写在纸面上的名字，后来会在她的生命里刻下怎样深刻的印记，会成为她漫长岁月里放不下、丢不开的牵挂。她轻轻捻过页边，慢悠悠翻到第二页，上面整整齐齐列着九个人的名单，每个人名字的后面，都工工整整标注着生日、鞋码、还有平日里细碎的饮食习惯。吴时浠那一行清清楚楚写着：「吴时浠，20岁，忙内。乌龙茶，无糖。不吃香菜」
　　她微凉的指尖无意识停在了那行短短的字上，像被一枚无形的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僵硬得连翻页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指尖下薄薄的纸张带着经年的温度，烫得她指腹微微发颤。这么多年过去，纸张已经微微发皱变软，原本清晰的字迹也在无数次的翻折摩挲里慢慢变得浅淡模糊，被翻过太多次、被指尖摸过太多次，淡掉的墨水慢慢渗进了泛黄纸张的纤维纹路里，早已经和纸张长在了一起，成了纸张本身无法分割的一部分，不管过了多久，都擦不掉，也抹不去。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那行字，不知道看了有多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慢慢暗了下去，才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它安放在床头柜边，然后慢慢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吊灯的灯罩里积着薄薄一层灰，她其实很早就想着要搬梯子下来擦干净，可每天忙完大大小小的琐事，却始终挤不出一点空闲时间来做这件小事。
　　从燥热蝉鸣的夏天到飘着冷风的冬天，再从落雪的冬天熬回新的夏天，灯罩里的灰尘积了一层又一层，就像她压在心底那些从来都说不出口的话，也跟着一年一年越积越厚——厚到她无数次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心事都清理干净了，可其实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只是被她亲手埋在了更深的心底，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
　　第二天一早，冷婉还是像往常一样，按时出现在了公司楼下。右腿受伤的地方还是有点拖拽不利索，可她依旧把背挺得很直，站得稳稳当当。她推开门走进练习室的时候，朴秀雅早已经到了，正悠哉悠哉坐在音响旁边的折叠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跷着脚，手里低头玩着手机。看见冷婉走进来，她对着冷婉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冷婉姐姐，你来得正好。我昨天刚买的那双新鞋，沾了点灰，你帮我擦一下吧。”
　　冷婉的目光顺着她的话落下去，落在她脚边那双崭新的白运动鞋上，鞋面上明明白白沾着一小块灰——那一小块灰不知道是她故意蹭上去故意刁难，还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真的弄脏了。
　　“擦鞋的工具放在后勤储物间，我去拿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啦，你就用口袋里的纸巾擦一下就好了，很快的，不耽误事。”
　　冷婉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纸巾，顺势蹲下身，对着鞋面上那一小块灰，一下又一下慢慢擦着。崭新的白色运动鞋在她的手边一点点重新变得干净白净，她擦完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小小的一团，紧紧攥在汗湿的手心里。
　　“还有这只鞋也脏了，一起擦了吧。”
　　冷婉没说话，又拿着干净的纸巾重新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她慢慢站起身，把攥在手里的废纸团轻轻掷进墙角的垃圾桶，然后安安静静站在一边，沉默着等待下一个指令。
　　朴秀雅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下一句带着恶意的话就轻飘飘落了下来。
　　“冷婉姐姐，你的腿是不是真的瘸了呀？我看你走路总是一拖一拖的，要不要抽时间去医院好好看看呀？还是说——你早就已经看过了，根本治不好了？”
　　她说完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空荡荡在安静的练习室里来回回荡，又尖锐又刺耳，就像一把钝掉的刀，一下一下狠狠刮过冰冷的玻璃，磨得人心里发慌。
　　冷婉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又紧紧闭上了，像一尾被冲到沙滩上搁浅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
　　说“我的腿以后会好的”？她自己心里都没有底。说“我不是瘸子”？可她走路的时候，右腿确确实实是拖着的。这么久的日子过下来，她早已经学会了，沉默才是最安全的答案，多说多错，不说总不会出错。
　　偌大的练习室里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只剩下空调外机轻微的嗡鸣。
　　陈砚低着头坐在地板上，手指慢悠悠系着鞋带，好像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对话；林时玖靠着把杆，目光黏在窗外的树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周屿白拿着水杯站在一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水。所有人的目光都刻意避开了站在原地的冷婉，没有一个人往她这边看。
　　他们不是不想看她，是根本不敢看她，他们怕看见她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那不是轻易就能掉下来的眼泪，是比眼泪要沉重一万倍的东西——就像是整个人被硬生生踩进了黏稠的烂泥里，却连挣扎着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往下陷。
　　冷婉就那样孤零零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像一粒飘在空气里的尘埃。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也没有固定的形状，风轻轻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根本没有人会记得，她曾经来过这里。
　　她自己都不知道，最后是怎么一步步走出练习室的。只记得练习室门外的走廊格外长，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的腿今天拖拽得比平时还要厉害，每往前迈一步，膝盖就会发出沉沉的抗议，密密麻麻的酸胀感顺着膝盖一点点蔓延开来，爬满了整整一条腿。
　　她一步步慢慢往前走，廊顶的灯光在她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跟着她的步子一点点往前挪。她站在侧幕，指尖冰凉的墙靠着微微发烫的脸颊，感受着心脏一下又一下，带着钝重的痛感，在胸腔里慢慢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