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91、他眼里的光熄了 冷婉成了吴

　　“你别跟朴秀雅一般见识，她那个人就是这个脾气，仗着自己爸爸是公司高层，从来都是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我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无奈和憋屈。
　　“我知道。”
　　冷婉轻轻开口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你们在公司讨生活也不容易，犯不着为了我跟她对着干，这真的不值得。”
　　林时玖听到这话，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鼻尖也泛出酸意，他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值得的。婉姐，你真的值得的。”
　　冷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伸出手，在他的手臂上温和地拍了拍，安抚道：“好了，别想太多了，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过来排练。”
　　林时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临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慢慢转过身，沿着走廊一步步走远了。
　　冷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尽头，原本亮着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远去慢慢灭了，她就那样静静伫立在昏暗的原地，等着下一次脚步声触发感应，等灯再次亮起。
　　几秒之后，灯重新亮了起来，她才抬步，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那天晚上，冷婉一个人坐在出租屋小小的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吴时浠的主页上。他已经整整好几个月没有更新过动态了，主页里最后一条内容，还是几个月前发出的——那是一张他站在舞台上的照片，明晃晃的灯光直直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长投在身后的幕布上，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配图的配文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光」。
　　冷婉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舞台照上，一下子就想起他曾经跟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光是从水里长出来的。”那时候他站在露天的水舞台上，浑身都被冰冷的水浸透，嘴唇冻得发紫，可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整个宇宙的星光。
　　他就那样定定看着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亮得发烫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可现在，那些曾经灼过她眼的光，已经彻底熄了。她不知道那些光是被舞台上冰冷的水一点点浇灭的，还是被另一个人硬生生从他眼睛里偷走的。
　　她轻轻把手机放在身旁的窗台上，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今晚的夜空看不到半颗星星，厚重的云层严严实实地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连一丝月光都透不下来。望着阴沉的夜空，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座陌生的城市看见星星的那个夜晚——那是马尼拉的台风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暴雨，演出结束后她站在酒店门口，抬起头忽然就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稀稀疏疏的星星。
　　那时候的她，还根本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圈子里摔得满身是伤，不知道自己会把整颗心掏给一个人，最后却被那人毫不在意地随手扔掉。她那时候只觉得，那天漏出来的星星真好看啊，亮得像极了他当初看她时，眼里盛着的那片光。
　　第二天一早，冷婉还是和往常一样，按时出现在了公司楼下。
　　受过伤的右腿走路的时候还是微微有点拖沓，可她仍旧把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是紧紧攥着那个背带缝过好几次的旧双肩包。包里还是和往常一样，装着装着零食的粉色袋子、装着常用药品的蓝色袋子、装着洗漱日用品的灰色袋子，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盒从日本带回来的胃药。她已经不需要那盒胃药了，不是因为胃再也不疼了，是当心口的疼已经盖过了所有身体的疼痛，胃那点小小的酸痛，便已经显得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了。
　　集体排练的时候，朴秀雅果然又过来了。她今天的心情看起来格外好，说不定是昨晚刚和吴时浠出去约过会，又或许是她那位高层父亲，又为她争取到了什么别人抢破头都拿不到的好资源。
　　她脸上挂着甜得发腻的笑容，慢悠悠走进宽敞的练习室，一进门就亲热地挽住吴时浠的手臂，整个柔软的身子像一根缠人的藤蔓，密密麻麻缠在了吴时浠身上。
　　“时浠，今天排练结束之后陪我去逛街好不好？我前几天看中了一条新裙子，想让你帮我看看合不合适呀。”
　　吴时浠没有答她的话。此刻他正站在编舞老师身边，认认真真听老师讲解接下来新舞蹈的走位，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老师说的内容上，根本没分给她半分。
　　朴秀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不过她不是动怒，而是露出了那副惯常的撒娇样子——就是那种“你要是不理我，我就当场哭给你看”的娇纵撒娇。她微微噘起涂了口红的嘴唇，抬起手肘轻轻往吴时浠的腰上顶了一下。
　　“时浠，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吴时浠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这皱眉不是因为对她的纠缠感到烦躁，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
　　她这一下，刚好顶在了他腰上那处旧伤上。站在侧面的冷婉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带着温度的尖刺突然击中。站在侧面的冷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一下子蜷了起来，紧接着又慢慢松开，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不能动，她已经被安上了“多管闲事”的名头，早就没有资格再上前过问他的事了。
　　朴秀雅还在不依不饶地闹着。见吴时浠始终不理会自己，她转过身子，一眼就看见了安安静静站在侧幕的冷婉。她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起来——那亮不是因为看见熟人的喜悦，而是猎人在丛林里忽然发现目标猎物时，那种带着侵略性和得意的光。
　　“冷婉姐姐，你站在那里干嘛呀？刚好，帮我去楼下买杯咖啡吧，就要冰美式，帮我加两泵香草糖浆。”
　　冷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既没有开口说好，也没有直接拒绝说不好。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不愿意帮我去吗？”
　　朴秀雅脸上甜甜的笑容还挂着，可语气已经彻底变了味，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轻蔑，“你不就是公司给我配的助理吗？帮我这个当艺人的跑腿买东西，不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吗？”
　　原本还有些许说话声的练习室，瞬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正在压腿、走位的动作，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全都落在了冷婉一个人的身上。
　　冷婉静静站在那里，右腿膝盖传来的酸胀感，一点点顺着骨头蔓延到了整条腿，酸麻得几乎站不住。她就那样咬着牙站了很久，久到膝盖因为撑不住体重，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好。”
　　她轻轻开口，吐出这一个字。
　　说完，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安静的练习室。走廊长得望不到尽头，头顶的灯管直直垂着，洒下来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连墙面上泛起的浅灰墙皮都被照得一清二楚。她踩在光洁地砖上的脚步声，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清清楚楚地来回回荡，一声，又一声，像被落在这寂静世界里最孤独的节拍器，一下下敲在空荡的空气里。
　　林时玖靠在练习室半开的门后，指尖狠狠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指节因为太过用力绷得泛出青白。他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想立刻冲出去，想牢牢拉住冷婉的胳膊，想对着她的耳朵清清楚楚喊一句：“你别去，你不欠她的。”
　　可他钉在原地的脚半分都没有挪动，因为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他——现在绝对不能得罪顶流艺人朴秀雅，更不能得罪握了整个团队资源的她父亲，不能因为一时的血气冲动，毁掉全团队熬了好几年才等来的出道前途。
　　最后，他的理智压住了翻腾的情绪赢了这一场拉扯，可他的心，却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他只能静静站在门后，眼睁睁看着冷婉单薄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被刺眼的白光吞得看不见轮廓。
　　冷婉买完咖啡赶回来的时候，练习室里已经没有了朴秀雅的身影。她提前走了，还和吴时浠一起离开了。
　　角落里凑在一起聊天的练习生们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他们一块儿去市中心逛街了，有人说他们约了去吃新开的网红餐厅，没有一个人说得准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冷婉没出声，只是默默把手里尚带着温度的咖啡放在朴秀雅指定的位置，杯口还冒着袅袅的热气，可她的心，却顺着后脊梁一点点凉透了，连指尖都泛着冷。
　　陈砚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练习谱走过来，顿了顿脚步，抬眼看向她，轻声开口喊了一句：“冷婉。”
　　她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慢慢抬起了头。
　　“你别太惯着她，大家都是出来熬资历的，没必要事事都顺着她来。”
　　冷婉扯了扯嘴角，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她是出道了的艺人，我是助理，助理听艺人的安排，本来就是应该的。”
　　陈砚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温度的笑，喉结动了动，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着转身走开了。
　　冷婉依旧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桌上那杯咖啡，看着缭绕的热气慢慢变轻消散，看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散在空气里，整杯咖啡慢慢凉透。这是冰美式，朴秀雅指定要加两泵香草糖浆的冰美式。她端起咖啡杯，对着嘴边喝了一口，满口都是甜腻的香草味。她自己从来不喜欢这么甜的口感，可她还是一口一口把整杯咖啡都喝完了。因为现在的她太需要一点刻意的甜，来中和心里那片正在不断扩散、越来越大的化不开的苦。
　　朴秀雅对冷婉的刁难，一天比一天来得更过分、更直接。
　　冷婉站在原地揣度，猜不透对方到底是天生就带着这样骄纵刻薄的性子，还是因为那天自己当众呛声的事情一直记恨在心——思来想去，大概这两种原因都占了吧。朴秀雅是从小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姑娘，从出生起就一直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众星捧月一般长大，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给面子地冲她说一句“下来”。那一瞬间落在她身上的错愕目光和窃窃议论，攒起来的屈辱感根本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淡消散，反而会像放在温热面团上的酵母，顺着毛孔一点点发酵膨胀，体积变得越来越大，堵在她心口堵得慌，必须要找一个合适的出口发泄出来，才能纾解那股翻涌不上不下的怨气。
　　而冷婉，恰好就是朴秀雅心里认准了的那个出口。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各种大大小小的场合，故意找冷婉的麻烦。
　　在公开的签售会上，她装作不小心的样子，随手把自己手边装满水的水杯碰翻，半杯凉丝丝的水瞬间泼了满满一桌，不少前排粉丝递过来准备签名的专辑，都被水打湿了好大一块边角。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手滑了。”
　　她抬着下巴看向站在一旁的冷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带着挑衅的笑意，软着声音开口，“冷婉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擦一下呀？”
　　冷婉没有多说一句话，默默蹲下来，抽过桌上的纸巾一点一点吸掉桌子上的积水，把湿痕一点点擦干净，又把被水打湿的专辑抽出来，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擦掉封面上沾着的水渍。前排等着签名的粉丝们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有人悄悄皱起了眉头，有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朴秀雅就安安稳稳地站在旁边，双手抱胸靠在桌沿，活脱脱一个被娇惯坏了的公主，悠然看着自己的仆人完成本该属于她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