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90、他给她的偏爱里，我是多余的背景板 为了吴时浠

　　冷婉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拉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声音放得更柔了：“好了，回去吧。”
　　说完，她就转过身，接着往前走了。
　　走廊两侧的感应灯，她走过去一盏就亮一盏，她离开之后，那盏灯又慢慢暗下去，一盏接一盏，在她身后，渐渐灭掉。她一步一步走在光与暗不断交替的狭长走廊里，单薄的身影被错落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整个人就像被这个沉默喧嚣的世界，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吞没。
　　她没有哭。半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冷婉挺直后背，一步步走出了公司冰冷的玻璃大门。
　　正值四月，傍晚的风裹着暮春特有的气息吹在脸上，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温凉，还裹挟着路边绿化带里盛放花树飘来的淡远花香。她静静站在敞开的公司门口，慢慢仰起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此刻城市的夜空被光污染笼罩着，整个天幕都是一片灰蒙蒙的色调，深黑色的夜幕里看不见半颗闪烁的星星。她就那样抬着头站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顺着脸颊滑落的几丝湿意被风吹得一干二净，久到原本堵在眼眶里的酸胀感慢慢褪去，眼睛重新变得清清凉凉。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冷婉，你该醒了。你其实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那个甜美的梦里，你以为自己是他生命里照亮前路的光，他是你一直追寻、停靠一生的方向。可现在，梦已经醒了，光熄灭了，方向也消失了，是时候清醒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慢慢低下头，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一步步走进了街头温柔又沉默的夜色里。
　　练习室里，吴时浠还稳稳站在原地，搭在朴秀雅肩上的手没有挪动，也没有松开。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门口那个位置——那是冷婉刚刚消失的地方，门口还留着一道没有关上的缝隙，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从那道缝隙漏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切出了一条细窄又明亮的长光。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看着那条边缘模糊的光带，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依偎在他身侧的朴秀雅，下意识地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才回过神。
　　“时浠，你别理她。她就是个——”
　　“别说了。”
　　他开口打断，声音比刚才说话的时候重了不少，带着压不住的低哑。
　　朴秀雅明显愣了一下，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她从他这句话短短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冲她而来的愤怒，也不是对谁的责备，而是一种更沉、更冷，硬得像冬天室外结了冰的铁块一样的感觉。察觉到这份不对劲，她不敢再开口多说半个字。
　　吴时浠慢慢松开了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转过身沉默地走回了练习室中央站位。
　　练习室里搁置了片刻的音乐重新响了起来，悠扬又动感的旋律填满了整个空间，就好像刚才那一场短暂的波澜，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继续跟着节拍跳舞，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因为刚才发生的事产生半分变化——落点依旧精准，力度依旧到位，完成度依旧完美挑不出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冷婉站在门口说出那句“对不起”的那一刻起，他的胸口就空了一块，留下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洞。空荡荡的风顺着那个洞口直直灌进去，凉飕飕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凉得他连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都止不住发抖，像是整个人被冬天冰冷的冷雨从头到脚淋透了一样。可他把这份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没有让在场任何人看出半分异样。
　　走廊里，林时玖还僵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紧紧攥着拳头，攥得指缝都挤在一起，指关节泛出毫无血色的白。他缓缓转过身走到练习室紧闭的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正跟着节拍跳舞的吴时浠，用力地、恶狠狠地说出了一句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整个练习室里的人都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句话。
　　“你会后悔的。”
　　吴时浠没有停下舞蹈的动作，脚步骤然不停继续踩着节拍跳跃旋转，仿佛那句话不过是一阵路过门口的微风，从肩头轻飘飘吹过去，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朴秀雅开始把冷婉当成眼中钉，这份针对从那次集体排练结束后就正式开始了。
　　这不是那种摆到明面上、彻底撕破脸皮的尖锐冲突，而是一种藏在阴影里的、包装得十分体面、让性子温和的冷婉根本说不出“不”字的刁难——就像一根生了锈的细针，特意避开明晃晃可以寻到的骨缝，却日日都在挑着你身上最软的那一块肉慢慢扎下去，让你时时刻刻都记着那挥之不去的钝痛，却从头到尾都找不到一处显眼的伤口，可以说出来给谁听。
　　她会在冷婉弯腰给所有人递排练补给水的时候，故意抬着头和身边人说笑装作没看见，任由冷婉举着水杯的手就那样直直悬在半空，直到冷婉的手腕开始微微发酸发僵，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过来之后，才慢悠悠地偏过头回一句“啊，不好意思，刚刚正说事儿呢，没看见你伸手”。
　　她会在冷婉提前一周协调好所有场地方、对接方，把全部行程都敲定确认之后，临时找借口要求更改排练时间，等冷婉耐着性子重新跟所有对接方逐一沟通调整完所有安排之后，她又会漫不经心地补一句“算了吧，改来改去大家都麻烦，还是按原来的安排来吧”。
　　她会在所有人聚在一起核对走位的时候，笑着对着全团的人开口说“冷婉姐姐，你之前受伤的腿还没好利索吧？要不要先去后台坐着休息呀？你站在这里挡着大家走位也挺碍事的”。
　　每一次开口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靥，每一次发难都特意选在全团目光最密集的地方，每一次都让冷婉的喉咙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堵得慌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辩解。
　　冷婉从来没有当众反驳过她。
　　一次都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把对方的话听完，轻轻点一下头，然后就转身去做朴秀雅要求她做的所有事。她不是天生逆来顺受、习惯了被人欺负的性子，她只是不想让夹在中间的吴时浠左右为难。她心里清楚得很，朴秀雅所有的刁难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如果她当场撕破脸反击，朴秀雅只会把更多无名的怨气都撒在吴时浠身上。
　　吴时浠在这件事里，在朴秀雅面前，就像一只被人硬生生剪去了尖爪和利齿的猫，只能温顺地蜷缩在角落，连一声不满的低吼都不敢轻易发出来。
　　冷婉猜不透吴时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许是因为朴秀雅身后靠着公司高层的力量，他得罪不起，也许是因为他心里真的喜欢着朴秀雅，愿意处处迁就，又或许这两个原因各占一半。
　　她不再追问吴时浠原因，也不再纠结这件事的根由，只是将头重新埋进摊开的日程表里面，拿着笔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地勾掉每一个已经完成的任务。
　　同组的唐糖实在看不下去了。有一天待在空无旁人的办公室里整理资料，她听着冷婉又说起要迁就朴秀雅的安排，猛地将手里厚厚的文件夹重重摔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姐！你为什么要一直忍她？她算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这么三番五次地欺负你？”
　　冷婉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悄悄把刚才因为弯曲太久隐隐发疼的右腿慢慢伸直，指尖伸到桌面之下，隔着薄薄的裙摆轻轻揉着旧伤未愈的膝盖。
　　“她是高层那边推过来的人，我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就活该忍气吞声吗？就让她这样肆无忌惮骑在你头上撒野？”
　　“她要骑，骑的也不是我的头上。”
　　冷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是骑在时浠头上。”
　　唐糖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姐，你别这样委屈自己，你这个样子我看着真的好难受。”
　　冷婉对着她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我没事。”
　　唐糖看着她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好几下，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起冷婉刚从医院拆线回来的那天，右腿还不利索，一瘸一拐的，手里还提着两大袋给全团买的零食和饮料，站在排练厅的走廊里被朴秀雅劈头盖脸骂成“只会端茶倒水的打杂的”。这一幕时不时就会浮现在唐糖脑子里，每次想起来都让她心里揪得发紧，哪怕只是她这样一个旁观者，每次想起这些事都觉得胸口堵得慌，透不过气来。
　　她想起冷婉当时对着朴秀雅低声说“对不起，是我多管闲事了”。她想起冷婉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背影——后背挺得笔直，脚步走得稳当，自始至终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她想起冷婉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嘴角都会刚好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真的太擅长说“我没事”了，这句话说得次数太多，久到身边所有人都真的信以为真，觉得她真的不在乎。唐糖没有戳破她强装出来的平静，只是轻轻走到她身旁，慢慢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姐，你还有我们呢，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扛着。”
　　冷婉轻轻靠在唐糖温暖的肩膀上，安安静静闭了好一会儿眼睛。她没有哭，只是那样静静地闭着眼睛靠着。唐糖的肩膀很暖，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阳光温度，让她一下子想起了妈妈的肩膀。她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抱着好好安慰过了，久到她都快要忘记被人稳稳抱着、有人撑腰是什么感觉了。
　　这天的练习室里，朴秀雅又准时过来了。她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纯白色连衣裙，整个人就像一束清浅的月光直直落进了一片墨色的海，在一群穿着清一色黑色训练T恤的舞者中间，显得格外突出扎眼。她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一杯包装精致的冰咖啡，转身径直走到正在擦汗的吴时浠面前。
　　“时浠，给你买的。冰美式，特意加了两泵香草糖浆。”
　　冷婉站在侧面，清清楚楚听见了那几个字，放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轻轻蜷了一下。冰美式加两泵香草糖浆——那是林时玖固定不变的口味。吴时浠从来不喝带甜味的咖啡，他日常喝的只有无糖乌龙茶，而且一定要常温的。他偶尔喝冰美式也从来不加糖不加奶，就是喝纯粹的苦味，像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寡淡又克制。朴秀雅连他爱喝什么都不知道，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吴时浠还是接过了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不自觉微微皱了一下——太甜了，他根本不喜欢这个味道。他没有把不满说出来，只是随手把咖啡放在了练习室的地上，转身继续跟着音乐排练下一组动作。
　　冷婉站在侧面，看着那杯被随意放在地上、已经慢慢化出一圈水痕的咖啡，心里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涌起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酸涩又柔软。
　　这不是看朴秀雅碰壁的幸灾乐祸，是忍不住的心疼——他连一句“我不喜欢”都不敢说，连一杯不对口味连别人塞过来、自己根本不想喝的咖啡，都恭恭敬敬接下不敢开口拒绝。他在朴秀雅面前，刻意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整个人缩得那么小，小到像一粒落在柏油路上的尘埃，轻得微不可见，仿佛只要一阵风掠过就能把他吹得无影无踪，随便什么人抬手就能把他轻轻碾碎。
　　排练正式结束，所有人陆续离开练习室，冷婉抱着自己的东西沿着走廊往出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被林时玖快步追上来拦住了去路。
　　“婉姐。”
　　他开口喊她，声音压得很小，细若蚊蚋，像是怕被不远处还没走的同事听见，又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冷婉见状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