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86、他的笑曾经只给我，现在落在了别人身上 冷婉伤愈归

　　一个年轻女孩正挨着吴时浠坐在地板上。看打扮不是公司的工作人员，也不是之前换过的任何一个助理，更不是冷婉认识的任何一张熟面孔。她穿着一件软乎乎的粉色连帽卫衣，头发染成了好看的浅棕色，松松垮垮扎成了活泼的双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甜甜的月牙。
　　冷婉在脑子里飞快搜索了一下这张脸，很快就想了起来——是今年刚出道的女团新成员，公司高层某个老板的女儿。去年她还没受伤的时候，在公司新人的出道演出上远远见过一次，当时只是站在台下扫了一眼，没放在心上。现在这个女孩就挨着吴时浠坐着，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抬在半空中比画着什么，头凑得很近，看起来亲昵得很。
　　冷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沉重，就是像一片小石子掉进平静的水里，轻轻一下，就稳稳沉在了心底，泛起一圈又一圈发涩的涟漪。
　　女孩忽然笑着站起来，绕到吴时浠的身后，双手轻轻松松撑在他的肩膀上，借着劲儿一下子就跳上了他的背。吴时浠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只是身体被压得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很快就稳住重心，然后低低笑出了声。
　　冷婉攥着袋子提手的手指一下子就松开了。沉甸甸的购物袋子顺着指间慢慢滑落，结结实实砸在铺了木地板的走廊上，发出一声闷闷的重响。袋子里的玻璃饮料瓶撞在一起，哐啷哐啷晃得厉害，清脆的碰撞声在安安静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但练习室里的人没有人听见外面的动静。
　　练习室里的音乐还在慢悠悠响着。女孩闹得更厉害了，干脆骑在了吴时浠的脖子上，双腿轻轻夹着他的脸，双手揪着他的耳朵晃来晃去，笑得前仰后合，连肩膀都跟着不住发抖。
　　吴时浠从头到尾都没有推开她，就任由她在自己身上闹着，嘴角一直挂着温温和和的笑——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头营业的标准化假笑，不是对着粉丝打招呼的礼貌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完完全全放松的、没有一点防备的笑。不加掩饰的、从心底里漫出来的、干净明亮的开心的笑。
　　冷婉完完全全认识那种笑，她曾经，是能让吴时浠露出这种笑的理由。只是曾经，早就只是曾经了。
　　那个年轻女孩从吴时浠身上跳下来，脚步轻快地绕到他面前，仰着一张带着稚气的脸，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揉搓，把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揉得软乎乎地变了形。吴时浠还是维持着那副笑意，只抬起手，温柔地轻轻拍了一下女孩的头顶，动作轻得像在拍一只窝在脚边蹭来蹭去的淘气小猫。那个动作太轻了，也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已经在一起相伴了很久很久的爱人才会有的、不用经过任何思考的亲昵。
　　冷婉的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无声滑落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那样的崩溃，也不是咬紧牙关偷偷憋住的无声流泪，而是刚好介于两种情绪之间——滚烫的眼泪从憋得发胀的眼眶里一股劲儿涌出来，顺着因为过分隐忍而绷紧的脸颊慢慢往下淌，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滚下去，落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就站在那里，隔着半开的练习室门，直直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亮得发烫的那种光。那种光她完完全全见过，在消毒水味道裹着的病房里，在她浑身是伤、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不能翻身的时候，他坐在她的病床边，眼睛里也曾经满满盛着这样的光。现在那束曾经照亮过她的光，完完整整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站得久到双腿开始发酸发麻，站得旧伤未愈的右膝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钻到骨头里的酸胀，站得那个笑闹着的女孩终于从吴时浠身边走开，蹦蹦跳跳去找其他人玩了。
　　冷婉慢慢弯下腰，捡起刚才慌乱掉在地上的手提袋子。两个袋子都好好落在脚边，袋子里的饮料没有洒出来，包装好的零食也没有被压碎，一切都完完整整、完好无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把袋子重新稳稳提在手里，慢慢直起腰来。因为站了太久，受过重伤的右腿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不太稳的腿，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好了，该走了。你已经看到了，他很好，他现在过得很好，有人天天陪他笑，有人天天跟他闹，有人可以毫无顾忌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
　　他早就不需要你了。
　　你从一开始，本来就不是他需要的那个人。你只是他的助理，他是万人追捧的艺人。你天生就是站在黑暗侧幕里的人，他天生就是站在最亮聚光灯下的人。你从踏进这个行业、站到他身边的第一天就清清楚楚知道，你们这两条线，从一开始就不会相交。
　　她慢慢转过身。
　　“婉姐？！”
　　林时玖惊讶又激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是尖锐的，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满满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
　　冷婉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那瞬间的僵硬，就像被突然吹来的风惊扰到停在花枝上的蝶翼。
　　林时玖从敞开大门的练习室里一下子冲了出来，伸手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婉姐！真的是你！你居然回来了！你怎么不直接进去啊？你站在外面站多久了？你的腿彻底好了吗？现在还疼不疼啊？”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炸开的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颗接一颗挤着涌过来，根本容不得她喘息，冷婉连一个问题都来不及开口回答。
　　练习室里的其他人听见了林时玖的喊声，一个接一个顺着门口涌了出来。
　　陈砚走在所有人最前面，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那模样像是早就猜到她会回来一样，可看见站在门口的冷婉的时候，脚步还是不自觉慢了一下，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遍——她瘦了，头发也变长了，眼底那片熬出来的青黑还在，但整个人的状态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只是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一点，不凑近仔细看看不出来。
　　“回来了。”
　　陈砚开口，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平稳低沉。
　　冷婉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回来了。”
　　周屿白从挤着的人群后面挤了过来，默默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其他成员也热热闹闹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腿现在恢复得怎么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怎么不提前跟大家说一声。
　　冷婉被他们热热闹闹围在正中间，像一尾不小心冲到浅滩搁浅的鱼，被层层叠叠的声音和或关切或惊喜的目光完完整整包裹住。她维持着淡淡的笑容，一个一个回答大家的问题，声音很轻，却很稳：“恢复得还好。”
　　“不疼了。”
　　“昨天刚出院的。”
　　“就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
　　林时玖眼尖，看见了冷婉手里提着的两个鼓鼓的大袋子。
　　“婉姐，你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冷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笑着把袋子打开，一样一样按着顺序往外拿：陈砚爱喝的无糖美式，林时玖总点的冰美式加两泵香草糖浆，周屿白常喝的燕麦拿铁，还有其他每个人的饮料和爱吃的零食。
　　林时玖连忙接过属于自己的咖啡，迫不及待喝了一口。
　　“还是这个味儿！”
　　他的眼眶很快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分开这么久了，你居然一点都没变。婉姐，你住了那么久的院，受了那么大的罪，你居然还记得我爱喝什么。”
　　冷婉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职业习惯罢了。”
　　林时玖就那样直直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下，到最后也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他其实想说“哪里是什么职业习惯，你是真的把我们所有人都放在心上了”，可他没说，因为喉间早就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酸涩，他怕自己一张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就压不住，当场掉眼泪。
　　大家热热闹闹分着手里的零食和饮料，原本安静的走廊瞬间变得格外热闹，热闹得像空气里都飘起了彩色的庆祝彩带，清脆的笑声碎在流动的空气里，到处都是久别重逢的暖意。
　　冷婉的目光轻轻越过人群之间的缝隙，慢慢看向练习室里面。
　　吴时浠还留在里面，没有出来。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手里握着手机，刚才那个女孩就挨着他坐在旁边，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看手机。两个人就那样安安静静靠在一起，亲密得自然又从容，像是此时此刻，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样。
　　吴时浠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轻轻落在手机屏幕上，女孩抬起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顺着话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个眼神——冷婉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凉的手猛然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半天喘不上一口气。那是一种浸满了柔软的、带着温度的、满满全是宠溺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对妹妹的宠溺，从来不是对普通后辈的寻常照顾，那是独一份的软意，是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时候，一个男人望向自己心爱之人时，才会自然流露出的温柔眼神。
　　冷婉清清楚楚见过那种眼神，在他抬头看向她的时候，那团温柔就实实在在浸在他的目光里。从前的她一直以为，那样盛满暖意的眼神，是这世上完完全全独属于她的一束光，能一直把她脚下的路都照得透亮。直到眼前的光彻底灭了，她才终于看清，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一直站在没有光的暗处。
　　“林时玖。”
　　冷婉开口唤他，声音轻得像一缕飘在风里的烟，几乎要被走廊的杂音吞掉。
　　“嗯？怎么了？”
　　林时玖回过头，语气带着惯有的轻快。
　　“时浠好像还没出来。麻烦你叫他一起吧，他还有东西没拿，我顺便给他带过来了。”
　　林时玖闻言立刻转过头，朝着身后练习室的方向抬高声音喊了两声：“时浠！时浠！婉姐来了！还给你带了你爱喝的乌龙茶！”
　　喊完之后，里面的吴时浠却没有抬头回应，只有一个女孩凑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吴时浠浅浅笑了一下，对着女孩点了点头，便继续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手机，仿佛完全没听见外面的喊声。
　　林时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寸，嗓子绷紧得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几乎要绷断。
　　“时浠！婉姐——”
　　“没事的，不用喊了。”
　　冷婉轻轻开口打断了林时玖的话，脸上还牵起了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不用叫他了，他忙着呢。我也该回去了，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腿有点累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方向走去。
　　刚走出去没几步，右腿里积累了大半年的酸胀疼痛感就突然猛地加重，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微微顿了一下，咬了咬唇，又很快继续往前迈开步子。
　　她走得稳稳的，背影挺得笔直，从背影看，步伐平稳从容，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可站在原地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背影比半年前刚出事的时候，还要更瘦削了一圈，肩膀也比从前更窄了，唯有后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她硬生生把自己撑成了一把紧闭的伞，连骨架都在日复一日的硬撑里慢慢锈住，早就忘了晴天太阳晒过来是什么感觉。
　　林时玖站在走廊原地，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了青白的颜色。
　　他的胸口像揣了一面疯狂敲打的鼓，剧烈地上下起伏着，眼眶里翻涌的怒火像烧红的血，正顺着眼眶往外面斜斜的夕阳里烧。他猛地转过身，肩膀狠狠撞开虚掩着的练习室门，几步冲到吴时浠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攥着领口狠狠一用力，就把吴时浠整个人推搡到了身后的镜面墙上，吴时浠的后背撞在冰冷坚硬的镜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