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85、归队 受伤休养半

　　唐糖再也绷不住，在电话那头低低地哭了出来。不是放开喉咙的号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咬着唇忍着、却又没忍住，好不容易把哭声憋回去、没一会儿又涌上来的、抽抽搭搭断断续续的哭，像受了委屈又不敢声张的小孩一样。
　　“姐，我们真的都好想你啊。陈砚每次开会，说着说着都会停下来，说如果婉姐在这里，肯定会提出不一样的思路；林时玖每次排练，排着排着就会下意识回头往侧幕的方向看，看一眼又默默地转回去，什么话都不说。许衍那个人本来就是块捂不热的冰块脸，那天整理你留在公司的办公桌，他把你落在抽屉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了一遍，翻了好久好久，看完才轻轻放回原位。我都看见了，他的眼睛红了！姐，你知道的，许衍长这么大都从来没红过眼睛啊。”
　　冷婉的眼眶一下子也热了，绯色一点点漫开。她什么话都没说，就安安静静握着手机，听着唐糖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听她哭着说“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听她哭着说“你终于要回来了”。
　　滚烫的眼泪毫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吧嗒一声滴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一下子晕开，模糊了跳动的通话界面。她赶紧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屏幕重新亮起来，她看见了角落跳着的通话时长——正在一秒一秒稳稳地往前走着。
　　时间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一直稳稳地往前走，而她，终于也跟着时间，重新往前走了。终于要回到那个满是回忆的地方了。
　　“唐糖。”
　　冷婉轻轻开口喊她的名字。
　　“嗯？”
　　电话那头的唐糖应声，声音还裹着浓浓的哭腔，哑哑的。
　　“他还好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绵长的沉默。冷婉没有说这个“他”到底是谁，也不需要说，她们俩心里都清清楚楚，唐糖知道她说的是谁。
　　“姐，你自己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冷婉轻轻挂了电话。她把熄了屏的手机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窗外不断飞速后退的街景。上海的春天正盛，满城的樱花虽然已经过了花期，花瓣都落尽了，但是路边绿化带里的迎春花还热热闹闹开着——一丛丛攒在一起的明黄色，在这座总是飘着点薄雾、灰灰蒙蒙的城市里，亮得有些扎眼，像一团烧得软软的小太阳。
　　他还好吗？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半年前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是在她的病房里，他蜷在病房门口窄窄的沙发上，因为沙发太小，他的长腿伸不开，只能歪着脖子靠在椅背上。她那时候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跟他说“你不用每天都过来守着我的”，他当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红血丝，轻轻跟她说“我没有每天来，今天是第一次”。
　　那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从那次见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没有一句消息，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任何一点联系。他像一颗突然闯入她夜空的流星，在最亮的时候划开了无边的黑暗，亮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就悄无声息沉入了更深更浓的夜色里。她猜不透，他是把她放在心底太深的地方，根本忘不掉，还是在刻意逼着自己把她从生活里彻底抹去。她不敢深想，怕想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她只清清楚楚知道一件事——她想他。
　　已经想了太久太久了。从住进医院的第一天开始，这种想念就生了根，疼的时候想，不疼的时候也想，想到腿上的伤口慢慢长好不疼了，想到能靠着支架慢慢站起来，想到能稳稳走路顺利出院了。她把这整整半年里，所有不能见他、只能把想念藏在心底的日子，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每过一遍，这份想念就会更重一分。
　　她以前总觉得，“想”是一件轻飘飘的事，不过是想吃饭，想睡觉，想早点回家，都是随口就能说出来的情绪。现在她才终于懂了，原来“想”也可以沉得像一块巨石，重到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到了晚上，冷婉躺在出租屋小小的床上。这个房间已经整整半年没人住了，她妈妈之前过来帮她打扫过，换了干净的新床单，拖得地板发亮，就连窗台上那盆她出门前留下的绿萝，也还好好活着。一片片叶子都长得油亮油亮的，挤挤挨挨凑在一起，风一吹就轻轻晃，像一群凑在一块说悄悄话的小孩子。她走的时候拜托唐糖每周过来帮着浇水，唐糖真的记在了心里，一周一次，整整浇了半年。绿萝没枯死，反而长得比她在家的时候还要茂盛，还要精神。
　　她静静看着窗台上那盆蓬蓬勃勃的绿萝，忽然轻轻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就像这盆绿萝——当初被意外留下，以为没人管没人顾，肯定熬不过去会枯死，可最后没有。原来一直有人在悄悄给它浇水，一直等着它慢慢缓过来，重新活过来。而她，也真的活过来了。
　　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她拿起来解锁，是唐糖发来的一条消息，还带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公司的练习室里拍的，站了七个熟悉的身影。不对，数了数，是八个人，吴时浠也在。
　　他安安静静站在最右边，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黑色短袖T恤，头发剪短了，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他的目光朝着镜头的方向——不对，不是镜头，是朝着举着相机拍照的人。唐糖举着手机在拍照，可他的目光好像没有落在唐糖身上，越过唐糖，落在她身后更远的地方，也许是练习室敞开的门，也许是门外长长的走廊，也许是——他其实一直在等那个推门进来的人？
　　她猜不准。她只是隔着发光的屏幕，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脸，指尖不由自主轻轻在屏幕上，顺着他的轮廓慢慢摩挲着。
　　晚安。
　　她对着屏幕上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冷婉站在公司大楼门口，仰起头看着那面灰蓝色的玻璃幕墙，玻璃在夏末的天光里泛着冷淡匀净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巨大玉石。
　　十七楼。
　　她数过很多次了，从入职第一年到现在，从她还是一个战战兢兢、连给大家买错口味都会愧疚半天的新来的助理到现在。每一次走到这栋楼下面，她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抬头慢慢数着楼层，锁定十七楼那几扇紧挨着的窗户——团里的练习室就在那里，练习室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哪怕是法定节假日，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推开窗户往下看，那片方块形的光亮还稳稳地嵌在灰蓝色的幕墙上。
　　她在那些暖黄色的灯光下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从穿短袖的夏天到裹羽绒服的冬天，又从飘着雪的冬天回到开满玉兰花的夏天，整整三年，从来没有间断过。今天那几扇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和她无数次见过的一模一样，但她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却不知道里面一起熬过夜的伙伴们，是否还在等着她回来。
　　她左右手各提着一个胀得鼓鼓的沉甸甸的大袋子，勒得掌心微微发红发麻。
　　左手的袋子里整整齐齐装着九份不同口味的饮料——陈砚一直只喝不加糖的无糖美式，林时玖爱喝冰美式还要额外加两泵香草糖浆，周屿白胃不好只点温的燕麦拿铁，吴时浠不喜甜只喝常温无糖乌龙茶，剩下其他五位成员各自惯常的口味，她也一笔一划都记在心里，半分都没有弄错。
　　右手的袋子里装满了给大家准备的零食——训练饿了能快速补充能量的能量棒、怕胖的孩子爱吃的全麦饼干、练舞间隙咬一口提神的黑巧克力、还有大家都喜欢的低卡奶酪。每一样都是他们爱吃的，每一样都是她以前赶训练课之前，都会提前绕去街口的便利店帮他们买过无数次的东西。
　　她现在腿还没有完全好透，走路的时候右腿会微微拖着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不对劲。大楼门口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迈，右腿每向上迈一级，膝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不是尖锐的疼，却像一片轻轻落在骨头上的羽毛，带着点挥不开的提醒：你受过伤，你还在慢慢恢复，你不能像以前那样跑跳折腾了。
　　可冷婉根本没把这点酸胀放在心上。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群朝夕相处的伙伴，太久没有走进练习室那扇刷着米白色漆的门，太久没有站在侧幕的黑暗里，听伴奏音乐顺着音响一点点响起来，闻着房间里汗水混着香水的熟悉味道。
　　她提着两个沉得坠手的大袋子，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台阶，推开了大楼转门冰凉的玻璃，走进了带着中央空调冷气的大厅。印着logo的购物袋子在她身侧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袋子里的饮料罐和零食袋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又轻轻的哗哗声。
　　电梯慢悠悠升到了十七楼，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走廊很长，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头顶的筒灯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灯光通透明亮。
　　冷婉站在微凉的电梯口，轻轻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走廊空气，胸口跟着微微起伏了一下，攥着袋子提手的指尖悄悄收紧了。走廊尽头练习室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漫出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也跟着漏出来，那熟悉的旋律一飘进耳朵里，她就立刻认了出来——是他们上个月刚发的主打新歌。
　　她躺在医院病床上养伤的时候，手机循环播放了无数遍这首歌，把每一个人的歌词段落都听进了耳朵里、刻进了脑子里，闭着眼睛就能分出哪一句是谁唱的。她好奇想知道吴时浠这次唱了哪几句，想知道他的声音有没有比之前更沉稳，想知道他在录音室里录那段高音的时候，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一遍不满意就反复录到嗓子发哑——那些旋律她早就刻在了骨子里，闭着眼睛也能一字不差地哼出来。
　　受伤这半年她没法回公司，没有见过吴时浠本人，但她每一天都在耳机里听着他的声音，好像他还在身边一样。
　　冷婉提着袋子一步步走过安静的走廊，牛皮鞋底踩在地毯上，只有轻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慢慢回荡。走到练习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袋子蹭着裤腿的细碎声响也跟着戛然而止。
　　门本来就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透风。她没有立刻伸手推门，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透过那条只有几厘米宽的门缝往里看去。
　　团里八个人都在休息，有的干脆坐在铺了地胶的地板上喝水擦汗，有的靠着墙低头翻手机回消息，还有两三个人凑在一块小声聊天。
　　冷婉的目光顺着门缝一个一个慢慢地扫过去——陈砚练完一整遍舞累得慌，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休息，林时玖蹲在地上系松开的舞鞋带，周屿白靠着把杆一口一口喝水。
　　然后，她的目光像被什么牵着一样，一下子落在了吴时浠身上。他单独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贴满全身镜的墙面，双腿舒舒服服伸直，手里随意捏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和整个轮廓清晰的脸，清清爽爽的。眉眼落在练习室暖融融的灯光下格外清晰，比半年前她离开的时候瘦了一些——不对，不是单纯瘦了，是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棱角更分明了。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突出流畅了，下颌线的弧度也更利落清晰了。他好像一下子就从那个带着点少年气的大男孩，长成了轮廓清晰的成熟男人，这一切变化，都发生在她看不见他的这半年里，发生在她躺在病床上养伤的这几百个日夜里。
　　然后冷婉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