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87、他以为我不知，那天我在电梯口听完全场的指责 冷婉为救吴

　　“吴时浠！”
　　林时玖的吼声几乎要把练习室的屋顶给整个掀翻，连四周的墙壁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站在吴时浠身边的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尖叫着从吴时浠身边弹开，一脸惊恐地站在旁边，不敢说话，只直愣愣地看着暴怒的林时玖。
　　“你知不知道婉姐刚才亲自过来了？你知不知道她拖着没好的腿，在门口站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她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养好，手里还提着那么重的一堆东西，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们全队送吃的送喝的？你知不知道她在医院躺了整整半年，躺病床上的时候每一天都在翻我们排练的视频看，每一天都在惦记着我们这群人？你知不知道她的腿是怎么受伤的？她是为了救你才变成这样的！你知不知道如果当时不是她拼尽全力推开你，现在躺在医院病床上半年起不了床的人就是你！这些你到底知不知道？”
　　吴时浠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林时玖，脸上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掀不起半点波澜的死水。衣领被拽得变了形，后脑勺紧紧贴着冰凉的镜面，姿势说不出的狼狈，可他的脸上既看不到半分愤怒，也看不到半分愧疚，甚至连一丝一毫多余的波澜都没有。看着他这副样子，林时玖憋了半天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婉姐对你掏心掏肺，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疼，你倒好，她住院这么久你连医院门都没踏进去过一眼，还有闲心在这里跟别的女孩子打情骂俏！吴时浠，你的良心难道是被狗吃了吗？”
　　吴时浠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沉默，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时玖狠狠一把甩开攥着他衣领的手，红着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练习室。练习室里剩下的其他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也一个个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了练习室。没有人站出来帮吴时浠说话，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林时玖说的全都是对的。
　　原本喧闹的练习室很快空了下来，走廊里也重新归于安静。
　　刚才被吓走的女孩慢慢走回吴时浠身边，站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着他的神色。
　　“时浠……你没事吧？刚才他那么凶……”
　　“没事。”
　　吴时浠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刚才被晃掉的手机，抬手对着屏幕轻轻拍了两下，拍掉那点其实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刚才那个人说的……婉姐为了救你受伤这件事，是真的吗？”
　　女孩又小声问了一句。
　　吴时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点亮的手机屏幕上，屏幕里存着一张日文药盒的照片。这张照片是他拍了无数次之后，留下来最清晰的一张——浅蓝色的药盒安安静静放在医院干净的白色床单上，清晨的阳光从病房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药盒的侧面投下了一片软软暖暖的光斑。
　　照片最边缘的角落里，露出了一小节纤细的手指，那是冷婉的手。他就这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快要暗下去，才慢慢把手机塞回了口袋，抬起头对着女孩牵了牵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弧度。
　　“走吧，陪我去楼下喝杯咖啡。”
　　女孩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脚步顿了顿，犹豫着又开口问：“你真的没事吗？我怎么感觉你……”
　　“没事。”
　　他打断女孩的话，语气听不出情绪，平稳得像没风的湖面。
　　两个人并排着一起走出了练习室。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电梯口，冷婉其实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并没有真正离开。
　　她在电梯口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电梯来了一趟又走了一趟，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久到她清清楚楚听见林时玖的怒吼从练习室的门缝里透出来，听见他一声声喊着“吴时浠”，听见他质问吴时浠“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先扎进她的耳朵，再顺着血管一寸一寸，慢慢刺进她的心脏最软的地方。她本来不应该听见这些话的，可她偏偏就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见了。她本来应该直接转身走掉的，可她根本迈不开腿，一步都走不了。她的腿控制不住地一直在发抖，膝盖软得一塌糊涂，就像两根被春雨泡软了的竹筷子，颤巍巍的，连支撑她自己的身体都快要做不到。
　　她慢慢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下去，最后蹲在了瓷砖地上。
　　走廊的声控灯很久没感应到动静，骤然一下子灭了，整个世界陷入浓稠的黑暗里。她就这么在黑暗里安安静静蹲着，慢慢把脸埋进了并拢的膝盖里。那尖锐的、酸痛的感觉，就堵在膝盖里。温热的眼泪从紧紧捂住脸的指缝间慢慢渗出来，顺着指节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四周安静得可怕，听不见半点抽噎的声响，胸口也没有剧烈起伏的弧度，只有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一下又一下微微颤抖着。她就这样，哭得无声无息，连一点委屈的宣泄都不敢放出声来。
　　她没有哭太久。不过短短几分钟，情绪就已经被她硬生生压回心底。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用手背蹭干净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又抬手仔细理了理皱掉的衣领，挺直脊背一步步走进了等待已久的电梯。
　　就在电梯门缓缓关上的那一瞬间，她从逐渐合拢变窄的门缝里，清楚地看见了走廊尽头的方向——两道人影说说笑笑从练习室里走出来，一个身形挺拔高挑，一个纤细娇小可爱，一男一女，就那样亲密地肩并着肩，一步步慢悠悠走远。他们依偎的背影，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被缓缓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冷婉的视线尽头，扎得她眼睛发疼。
　　电梯门终于彻底合上了，把那刺目的一幕完完全全隔在了门外。冷婉微微蜷起手指，缓缓低下了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电梯稳稳停在了一楼。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出去，一步步穿过宽敞冷清的大堂，推开玻璃旋转门走出了公司大门。四月里带着潮气的风迎面吹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凉，风里裹挟着路边花坛里那种不知名白色小花的浅浅气息——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又偏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站在门口，缓缓仰起头望着头顶的天空，整片天幕都是灰蒙蒙的，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就像一块被反复清洗却始终洗不干净的旧水泥板，看不见半颗闪烁的星星，也找不到一轮清亮的月亮。
　　冷婉就那样静静站在公司楼下空旷的人行道边，慢慢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自己。她的手环过自己瘦削的肩膀，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在手臂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了几下。那动作温柔又带着点笨拙，就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浑身是伤的小孩，也像在安安静静对自己说——没事的，没关系，就算全世界都离开，你还有你自己。
　　冷婉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公司。
　　这不是要强撑着身体逞强，是她心里攒了太久的念想，实在再也等不下去了。住院卧床的整整半年里，她闭上眼就能想到那间每天都待的练习室——防滑地板是偏深的原木色，整面墙的落地镜子斜斜靠着墙角，最老的那台黑色音响稳稳放在进门右手边的角落，连蒙在音响上那层磨起球的灰色防尘罩，她都能清清楚楚想起来细节。
　　她怕自己再拖着不去，再过些日子，就连这些刻在脑子里的细节都会慢慢变模糊，最后彻底消散。她更怕自己忘记的不只是练习室简单的布局，还有站在侧幕边盯着舞台时心跳的感觉，给成员挨个递矿泉水时手指不经意碰到他们的温度，还有吴时浠喝他最爱的乌龙茶时，喉结随着吞咽慢慢滚动的清晰样子。
　　她已经彻彻底底失去他了，说什么也不能连和他相关的这些零碎记忆，也一起从生命里弄丢。
　　唐糖看见她推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惊得手里攥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实木办公桌上。
　　“姐？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说了，让你再在家多休息几天吗？”
　　冷婉慢慢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在硬皮椅子上坐下来，特意把右腿往前方伸得直一些，这样受过伤的膝盖就不会因为蜷着窝得太酸。
　　“在家躺着也睡不着。与其躺着胡思乱想熬日子，不如过来干点活踏实。最近这大半年的工作情况，你跟我仔细说说。”
　　唐糖定定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的脾气，劝也没用，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把整理好的蓝色文件夹递了过来。
　　冷婉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慢慢仔细地看——团体巡演的场次比半年前计划的又增加了三场，新专辑的宣传期还没结束，各类代言的拍摄已经满满当当排到了下个月，还有几个热门卫视综艺的录制邀约也都定了时间。
　　她把每一项工作的时间、地点、要求都认认真真记在心里，翻完之后又悄悄和半年前她记在脑子里的那些工作数字一项一项做着对比。整体工作量没有因为她受伤住院减少半分，反而比之前还要增加了不少。
　　那个人还留在团里，她原本的位置还空着留给她，但经历过一场车祸之后，她完好的身体已经不在了。唐糖一直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安。
　　“姐，周姐特意交代了，你先别急着拿回所有的工作，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这点时间我和许衍两个人能顶得住。”
　　冷婉缓缓合上文件夹，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烫金的公司logo。
　　“我知道。我会慢慢来，不会勉强自己。”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周姐推门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冷婉坐在办公桌前，原本舒展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好好在家休息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冷婉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右腿膝盖暗暗偷偷较了一下劲才稳稳站住没有打晃。
　　“休息够了，在家也待不住。周姐，我想问您一件事。”
　　周姐走到待客沙发边坐下，抬抬下巴示意她讲。
　　“你说。”
　　“那个新来的女孩，朴秀雅。她以后会一直跟着我们团跑行程吗？”
　　周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才开口。
　　“她自己原来的组合没做起来没火，公司想借我们SEVENIGHT现在的人气带一带她。未来至少大半年时间，她都会跟着SEVENIGHT一起跑所有行程。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这是公司高层拍板的决定，我改变不了，你也改变不了。”
　　周姐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脚步，转过头郑重地看着她。
　　“冷婉，有件事我必须提前提醒你。朴秀雅是公司高层保下来的人。她的父亲，背景你惹不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冷婉站在原地不动，指尖紧紧攥着文件夹的边缘，用力到指节都泛出了青白。右腿膝盖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顺着骨头缝慢慢往小腿窜，她没有坐下找地方靠一靠，就那么直直站着，咬着牙把这股慢慢扩散开的酸胀，一寸一寸硬生生压回骨头里。
　　唐糖坐在对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起身轻轻走到冷婉身边，压低声音对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姐，你别太担心。时浠他……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
　　冷婉站在那里，没有回答她的话。
　　到了团体排练的时间，冷婉像从前一样站在了侧幕的位置。她离开这个熟悉的位置已经整整半年了。半年前她每天都站在这里，给成员递水递擦汗的毛巾，观察每个人跳舞的状态和细节，把舞台上所有细碎的小事都完完整整沉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