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84、慢下来的时光里 队友们轮番

　　冷婉看着妈妈两鬓染霜的花白头发，看着她哭肿的通红眼睛，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酸涩的酸胀感顺着鼻腔往上冲，堵得她发闷。
　　妈妈真的老了，这短短几年里，苍老得快得吓人。冷婉很少回去，不是心里不想，是现实里回不去。工作太忙，排练和商演的行程排得太满，属于自己的假期太短。她总在电话里跟妈妈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回去看你”，可这一阵忙完了，下一阵满满的行程又来了。她总在等“以后”，可是那个能安安心心回家陪妈妈的“以后”，一直都没有来。
　　“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冷婉感觉到妈妈温热的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滑落，温热的、湿漉漉的，落在皮肤上，像春天里落在掌心无声的雨滴，烫得她心口发疼。她轻轻闭上眼睛，憋了许久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落了下来，打湿了枕巾。
　　公司跟活动主办方的责任交涉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经纪人老赵亲自出马，来回跑了好几趟，终于拿到了完整清晰的事发现场监控录像，确认了这次事故的全部责任，在主办方安排的接送车辆驾驶不当，以及现场安保团队疏导不力。协商好的赔偿金很快打到了冷婉的个人账户上，那串长长的数字，躺在银行通知短信里，亮得刺眼。
　　冷婉看到那条银行短信的时候愣住了，怔怔地看了好久，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静静地望着病房雪白的天花板，目光空空洞洞地，一动不动等了很久很久。家里欠的债快还清了，那块压在她心口很多年的大石头，终于开始一点点松动。可她换来这份轻松，付出的代价是这条受伤的腿。
　　妈妈说：“这笔钱你留着自己用，别往家里寄了。家里的债不多了，妈想办法。”
　　冷婉说：“妈，我好了以后还能工作，还能赚钱。这钱先拿去把债还清。”
　　妈妈看着她打着石膏的腿，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冷婉用指尖轻轻拭去妈妈脸上挂着的泪痕。
　　“真的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住院的日子像被慢慢拉长的橡皮筋，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得缓慢而沉重。和她以前那种以分钟为单位计算行程、连喝水都要赶时间的日子，完全是两个样子。在这里，时间不是靠日程本上的安排计算的，是以挂架上点滴液面下降的速度计算的，是以护士定时来查房的次数计算的，是以窗外晨曦爬上窗棂、又换成暮色染暗天空的交替计算的。
　　冷婉其实不太适应这种被按下减速键的缓慢，她早就习惯了快，习惯了对讲机里同时传来好几条待办消息，习惯了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连轴转处理完一堆堆积的工作。现在的她只能安安静静躺着，耐着性子等着，一分一秒地熬着日子。
　　陈砚来过医院好几次。
　　每次来都带着包装干净的应季水果，放下之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不太说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陪着她。
　　有一次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冷婉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不用回去排练吗？”
　　他抬起头，语气淡淡的说：“今天是休息日。”
　　冷婉静静地看着他，他的眼下乌青深得吓人，一看就是连续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了。她没有戳破他的谎话，因为他是队长，队长不能说累，不能说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不能说他顶着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睡不着。他只能安安静静坐在病房里，安静地、沉默地，把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疲惫和压力，全都默默压在自己心里。
　　林时玖也来过医院看她。他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轻松的笑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全是队里乱七八糟的小事——公司新来了一个练习生长得很好看，是个很有灵气的小孩，食堂换了新的菜单比以前好吃多了，上次商演舞台他踩错了点位差点摔倒但还是稳住了，没给拖后腿。
　　冷婉靠着枕头听他说话，笑着听，可笑着笑着眼眶就慢慢红了。她心里清楚，他不是来跟她聊这些闲事的，他是特意来逗她开心的。他用那些琐碎、无关紧要、轻飘飘的日常话题，悄悄盖住了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重事实——她不在，侧幕空了，围在身边嘘寒问暖的人走了之后，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所有人心里都空着一块地方——他们都在想她。
　　唐糖和许衍隔几天就会来病房探望一次。唐糖每次来都不会空着手，总会拎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和新鲜饱满的水果，进了门往床头柜一放，不一会儿就堆得满满当当，连放水杯的地方都要挤一挤才能腾出来。
　　“姐，你多吃点补补，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姐，你的腿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啊？”
　　“姐，我跟你说哦，许衍今天又被经纪人数落了，他那个冰块脸愣是一句话不多说，把经纪人气得够呛！”
　　唐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许衍就安安静静站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轻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我没有被数落。是经纪人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你看看你看看，到现在还嘴硬呢！”
　　唐糖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许衍的手臂。
　　许衍没有躲开，也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偷偷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冷婉靠在床头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斗嘴，忍不住也笑了。
　　这两个孩子从一开始见了面还带着生疏客气，到现在天天拌嘴都配合默契，从一开始什么事都要找她拿主意、需要她手把手一点点教，到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独立处理好所有工作上的事务。他们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天天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也不再是那个闷声不响什么事都自己扛的大男孩了。现在他们是她最靠谱的搭档，是她完全可以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自己人。
　　但冷婉心里最盼着看见的那个人，已经很久都没有来了。整整半年时间过去，吴时浠没有出现在这间病房门口。
　　冷婉偶尔闲着没事，会点开和他的聊天对话框，目光不由自主就停留在最后那行聊天记录上——他发的最后两个字是“晚安”，她也回了“晚安”。那还是出事前一天晚上的事了。从那之后，这片对话框就彻底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新的内容。他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直直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落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泛起过半分涟漪。
　　冷婉不怪他。她清楚，他实在太忙了——最近这一两年他发展得越来越好，拿到的个人资源越来越多，各种综艺邀约、杂志拍摄、品牌代言接到手软，整个团队的行程从年头排到年尾，几乎从来没有断过。
　　她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工作群发来的消息，里面总能刷到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正在签售会上对着台下的粉丝温和微笑，正在聚光灯闪烁的舞台上利落跳舞，正在录制综艺节目时被嘉宾逗得开怀。这些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清冷、克制、无懈可击的完美模样。可冷婉总能隐隐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却又偏偏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变了。也许是他看向镜头的眼神，也许是他站在镜头前的站姿，也许只是她太久没有亲眼见到他，隔着屏幕总归多了一层生疏。
　　她常常会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遍一遍翻他的照片，翻了很久很久，翻到眼睛发了酸，握手机的手发了僵，连带着心也跟着一点点酸了起来。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只是工作太忙抽不开身。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也许早就把自己忘了。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现在这样其实也好——本来就是两条原本就不会相交的线，他顺着自己的路越走越远，她因为这场意外停在了原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到最后终究会变成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
　　这本就是她想要的结果，这句话本就是她在那个练习室的夜晚，亲口对他说出来的——“现在的界限，我们必须划清。”
　　她亲手划清了界限，他也安安静静尊重了她的决定，她应该觉得高兴才对。
　　出院那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上海酝酿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终于彻底散开了，路边晚樱的花期已经走到了尽头，花瓣一片片落得干净，松软的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色花瓣，风轻轻吹过，就把细碎的花瓣卷起来，飘在半空中，像一场落得轻轻柔柔的粉色雪。
　　冷婉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右腿已经不需要依靠拐杖支撑了，只是走路的时候还会微微有些跛，要是不仔细盯着看，根本瞧不出来异样。她穿了一条合身的浅蓝色牛仔裤，宽松的裤腿刚好遮住膝盖上那道长长的、刚刚长好的新鲜疤痕。她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袖衬衫，规整的袖口遮住了手臂上还没完全消掉的淡青色瘀青。她脸上的擦伤早就长好了，额头上那块厚厚的纱布早就揭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正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的淡粉色印记。
　　远远看过去，她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可右腿偶尔会在走路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提醒——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酸胀感，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匍匐在骨头缝里，微微地、执拗地反复提醒她：你受过重伤，你不再和从前一模一样了。
　　她轻轻把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压了下去，就像从前无数次压住胃疼、压住熬到极致的困倦、压住所有不该出现在人前的情绪一样——轻车熟路地，一言不发地，慢慢压下去。
　　妈妈在旁边小心翼翼扶着她的手臂，脚步放得很慢很慢：“慢点走，不着急，咱们慢慢来。”
　　“妈，我真的没事了，已经好透了。”
　　“没事也要慢点走，小心点总没错。”
　　冷婉没有再反驳，任由妈妈稳稳扶着自己的手臂。她心里清楚，再过两天妈妈就要回家了，能这样安安稳稳扶着她走路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愿意让妈妈扶着走完这从医院到马路的一段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真的还需要扶着，只是想让妈妈觉得，自己还能给女儿搭把手，还能帮得上忙。做父母的大多都是这样——总怕自己年纪大了，没用了，再也不能为孩子分担些什么了。
　　冷婉不想让妈妈有那种空落落的失落感，所以她顺着妈妈的意思，让妈妈扶着，慢慢地、一步一步稳稳走到了马路边。
　　坐进车里，冷婉拿出放在包里的手机，找到了唐糖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唐糖，我出院了。”
　　“姐！你终于出院了！这也太好了吧！”
　　唐糖的声音兴奋得太大，冷婉忍不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些。
　　“我明天回公司报到。”
　　电话那头一下子就安静了片刻。
　　“你疯了吧！”
　　唐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瞬间变了调，“姐，你刚出院啊！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连走路都还得慢慢恢复，你急着回来干嘛呀？公司不会长翅膀跑掉，手里的工作也没人会抢，你安安稳稳多休息几天不行吗？”
　　“我想你们了。”
　　冷婉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带着一点旅途的疲惫，却又满是化不开的柔软。
　　电话那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到。几秒之后，冷婉清楚地听见了唐糖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刻意压抑的颤音。
　　“姐，你别这样说，你说这种话，我真的会忍不住哭的。”
　　“那就哭吧，我刚住院的时候，也哭过好多次了，没什么丢人的。”
　　“真的吗？姐你那么厉害，你也会偷偷哭啊？”
　　“我也是普通人啊，哪有从来不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