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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沙发上蜷着的少年 冷婉为护吴 ...


  •   吴时浠站在队伍的最左边,从头到尾跳完了整支舞蹈。他全程没有出任何错,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每一个节拍都严丝合缝踩在点儿上,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可他的胸口却像被人挖开了一个洞,从昨晚那辆车猛地撞上她的那一刻起,这个空洞就一直在那里。他跳舞的时候,风顺着这个洞呼呼往里灌,凉飕飕的风刮得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控制不住地打颤。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出这份异样,从排练开始到结束,他脸上始终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一整天的排练终于结束了。其他所有人都收拾东西离开了练习室,只有吴时浠还一个人站在镜子前。他孤零零站在空旷的练习室中央,这里没有伴奏音乐,没有一起排练的队友,没有任何别的人打扰。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就像有风穿堂而过的空走廊,空荡荡的只剩凉意。那个药盒,那个他昨天从她手指间取下来的日文药盒,一直安安稳稳放在他的口袋里,从昨晚出事到现在,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身。
      他把药盒从口袋里慢慢拿出来,硬挺的纸盒被他的体温焐得暖热,又被手汗浸得慢慢变软发绵,边角微微翘了起来,纸面也磨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药盒表面那些他看不懂的日文字符,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把这个旧药盒扔掉,她一直留着它。从从日本回来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她一直用着这个旧药盒,把新买的药盒套在这个旧盒子里面。她舍不得把它扔掉。他猜不准,她舍不得扔的到底是这个用了很久的旧药盒,还是当年在日本和他一起留下的那段记忆。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靠近练习室,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出一片嗡嗡的回声。
      吴时浠把药盒重新放回口袋,拿起搭在把杆上的外套转身走向门口,他转身拉开走廊的门,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伸手按下了标着“1”的按钮。锃亮的金属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行轻微的嗡鸣,他抬眼看向电梯门内壁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染了快两个月的暗红色头发已经褪得发浅,新从发根长出来的黑色,在头顶那片晕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显眼。
      眼下蒙着一层比往常更深的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细碎的皮。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株被人遗忘在墙角积灰处的植物,没人浇水没人打理,正随着时间一点点失去生机,慢慢枯萎下去。他忽然想起冷婉,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她,她总爱笑着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可现在她躺在不远处的病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左肩缠着一圈圈紧绷的绷带,额头上还贴着一块换过药的纱布。原来她才是那个把自己全部的精力、全部的温柔都捧出来,浇给身边这群年轻人的人,早把自己耗得干干的了。
      电梯稳稳停在了一楼。叮的一声轻响后,金属门慢慢向两侧滑开,他抬步走出去,一步步融进外面浓稠的夜色里,就像一滴浓墨落进了空旷平静的水面,翻不起一点涟漪,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完全吞没。
      医院的病房里,顶灯还亮着柔和的光。
      冷婉半靠在调高的床头上,手里攥着手机,正仔细看着唐糖刚发来的舞团排练视频。屏幕里七个人站成的队形还有些松散歪扭,走位有好几处能看出明显的卡顿卡顿,动作起承转合的整齐度也远远不如他们之前合练的时候。
      她逐帧盯着屏幕,把那些不够完美的地方一个一个默记在心里——陈砚第三个八拍的走位偏了半格,林时玖转身的动作比节拍快了半拍,最后一次队形变换的时候,前后排的衔接还是不够顺畅自然。她想着拿起放在枕边的对讲机跟唐糖把这些问题说清楚,手刚伸到一半,就猛地停住了。
      她现在已经不在排练场了,不能像往常那样站在侧幕边上,不能再攥着那支磨得滑手的对讲机,不能等他们跳完一遍之后,抱着矿泉水和毛巾走过去,指着动作细节笑着说“这里调整一下,还可以更好”。她只能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看着他们在没有她陪伴指导的情况下,努力地、带着一点生涩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跳完一整支舞。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温热的水汽慢慢漫上了眼底。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吴时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是楼下常去的那家便利店的透明塑料袋,隔着袋子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放的东西:一盒盒装纯牛奶,一袋全麦切片面包,一包她爱吃的姜汁软糖。他放轻脚步走进来,把袋子轻轻放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
      “你怎么又来了?”
      冷婉的声音因为刚动过手术还有些沙哑,“说了不用你天天过来跑。”
      “顺路路过。”
      “医院离公司那么远,你从哪里顺路能路过这儿?”
      吴时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拉过床边靠窗的椅子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那盒牛奶,拆了吸管插好,伸手递给了冷婉。冷婉伸手接过牛奶,低头含着吸管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是温的。
      “你还特意把牛奶热了?”
      “用微波炉转了一下。”
      “哪里来的微波炉?”
      “便利店帮的忙。”
      冷婉看着他垂着眼整理袋子的侧脸,眼眶再一次热了。他从公司到这里,买完牛奶特意请便利店店员帮忙加热,再提着袋子一步步走回病房。这一趟来路上,前前后后就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明天早上七点又要准时开始排练,他今晚肯定又要在病房那张窄得伸不开腿的旧沙发上,蜷缩着睡一夜。
      “时浠。”
      “嗯,我在。”
      “你以后不用每天都过来跑了,我在这里有护士照顾,挺好的。”
      吴时浠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我没有每天来,今天是第一次。”
      冷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今天第一次,从昨天他离开病房到现在,也不过只隔了一个短短的白天。他说“今天第一次”的时候说得那样理直气壮,仿佛他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理由。
      “你早点睡吧。”
      吴时浠说着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沙发旁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放松地躺了下去。沙发本来就很短,他身高腿长,腿还是没办法完全伸直,只能微微屈着,但他躺得那样自然随意,好像这张窄窄的旧沙发本来就是他日常睡的床,这间飘着消毒水味的病房本来就是他住的房间。
      冷婉看着他蜷在沙发上的身影,看着他闭着眼睛的清晰侧脸。她想说“你回宿舍睡吧,这沙发这么小,睡着肯定不舒服”,想说“你真的不用这样特意留下来陪我”,想说“你这个样子,我看着心里会担心”。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因为她清楚,他说的并没有错——她没办法开口命令他不要担心自己,就像当初他没办法拦住她,让她不要扑过去推开他一样。
      她轻轻抬起手,按灭了床头的顶灯。
      整个病房一下子暗了下来。走廊里那盏橘黄色的夜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一点微光,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投下了一小片软软的、带着温度的光。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各自躺着,都没有睡着,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冷婉。”
      “嗯,我在。”
      “你的腿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知道。”
      房间又陷入了沉默。
      “你也会再回到舞台上跳舞的。”
      冷婉没有回答。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跳舞,但今天当医生坐在对面,看着片子缓缓说出“不建议你再进行高强度的专业舞蹈训练”这句话时,她心里某块支撑了自己十几年的东西,还是毫无防备地“咔哒”一声,碎了一下。不是那种钻心彻骨的疼,就是实实在在的、轰然碎裂的空落。就像一个早已经被磕裂过、勉强拼回形状的旧玻璃杯,又被狠狠摔在了水泥地上,这一次碎得彻彻底底,直接碎成了再也捡不起来的细粉末,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再也拼不回它原本光滑平整、盛着满满梦想的模样。
      但她把所有失神都藏在了自己的背影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这片刻的崩塌。
      “好。”
      她对着医生,也对着站在门口的吴时浠,轻轻说出这一个字。
      声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慢慢闭上眼睛,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把刚才那些碎掉的、散落在心口的碎片,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起来,重新放回心里那个已经残缺不全的角落。她骗了吴时浠,骗他自己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心里一点事都没有。但她不会怪自己骗了他。她只会怪自己骗术还不够高明,怪自己刚才在那一瞬间,没能把眼底刹那闪过的碎裂光芒好好藏起来。
      而在同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吴时浠其实正睁着眼睛,静静看着那一道蜷起来的背影。他早就知道她在说谎,可他没有出声拆穿,只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他在黑暗里,动了动嘴唇,说出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冷婉,我会等你。”
      没有说等你半年,没有说等你一年,更没有说等你一辈子。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接住了这句无声的承诺。
      春天来的时候,梧桐抽出嫩绿色的新叶,满城都飘着玉兰花甜软的香气,冷婉还在带着消毒水味的医院里。不是她不想早日出院回到熟悉的生活,是医生反复叮嘱坚决不让。骨折的腿恢复得比医生最初预想的进度要快,却仍然赶不上冷婉心里盼着康复的急切,还达不到出院的标准。
      她每天都会扶着冰冷的助行器,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一点点练习走路,从刷着米白色墙漆的病房门口慢慢挪到亮着蓝色指示灯的护士站,从护士站慢慢挪到铺着防滑瓷砖的走廊尽头,再从走廊尽头一点点慢慢走回自己的病房。每一步都迈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隐隐的钝痛,都在清楚地提醒她——她的身体,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灵活强健的样子了。
      曾经她可以穿着舞鞋,连轴转地跳一整天的排练,整场下来脚不疼腿不酸,依旧能笑着和队友一起去吃宵夜;如今从病房门口走到几十米外的走廊尽头却要整整三分钟,走到尽头的时候,额上已经渗出一层凉丝丝的细密汗珠,沾在鬓角的碎发上。
      妈妈在她住院的第三天,就匆匆赶来了上海。在飞过来的飞机上,她就偷偷哭了许久,下飞机见到来接她的人时,眼睛仍然肿得红红的,布满了红血丝。她推开病房门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冷婉的第一眼,压抑了一路的眼泪又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掉。冷婉静静地躺在床上,右腿厚厚的石膏高高悬在半空,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额头贴着止血的纱布,原本光洁的脸上,满是深浅不一的擦伤,看着就让人心揪得慌。
      “妈,别哭。我没事。”
      冷婉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病号特有的虚弱。
      “你这样叫没事?”
      妈妈加快脚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坐在病床边缘,颤抖着握住冷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你从小到大,长这么大,我都没舍得让你受过这么重的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沙发上蜷着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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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