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81、车祸醒来第一句：你的妆花了 冷婉为救吴

　　他要找的那间病房的门开着一道缝，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静静躺在床上的冷婉。右脚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在半空中，左肩缠着绷带牢牢固定着，额头上贴着纱布，露出来的脸上还有好几处清晰的擦伤。她的皮肤在病房里白晃晃的日光灯照得近乎透明，苍白得几乎要融进身后同样白色的床单里。她的嘴唇干得裂开了皮，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纹丝不动，安安静静垂着。
　　吴时浠就那样僵在门口，双脚像灌了铅一样，不敢再往前迈一步进去。不是不想靠近，是根本不敢。他怕自己一步迈进去，就会忍不住伸手碰一碰她，怕指尖碰上去，触碰到的皮肤是凉的，怕她整个人都是凉的……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不停闪过，一个比一个更让他恐慌，他咬着牙，把那些翻涌上来的可怕念头一个接着一个狠狠按回了心底。
　　“进去吧。”
　　周姐的声音轻轻从他身后传了过来，“她还没醒。但你可以进去看看她。”
　　吴时浠定了定神，终于迈开了脚步往里走。他慢慢走到病床边，拉过旁边靠墙放着的椅子坐下，伸出手想要碰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可纤细的手指悬在她手背上方几厘米的位置，就硬生生停住了。她的手背上分布着好几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块块暗红色的血痂，大片青紫色的瘀青从手背慢慢蔓延到了手腕处。他不敢往下落，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了本来就满身是伤的她。
　　最后他还是悄悄把手收了回来，乖乖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冷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飘在安静的病房里。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冷婉，我来了。”
　　他又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紧紧皱着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吴时浠一下子就看见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猛地往前倾了倾身体，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她的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冷婉？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的眉头又轻轻动了一下，接着慢慢地、十分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刚醒过来的视线模糊不清，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游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找准了焦距，落在了站在面前的他身上。
　　她终于看清了他。
　　那是吴时浠的脸。
　　上台穿的皮衣还没来得及换，暗红色的头发因为一路奔跑变得有些凌乱，脸上舞台妆也还没卸掉，眼尾的烟熏妆晕开了一点，在眼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灰色痕迹，看起来就像一道浅浅的伤痕。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还有没有褪掉的红血丝，分明是刚刚忍了很久的眼泪。带着盐分的干涩泪光。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硝烟还没散尽的战场上拼杀着跑下来的士兵，浑身带着疲惫的倦意，整个人是狼狈不堪的，但至少，他还好好活着。
　　冷婉静静地看着他沾着泪痕的脸，原本紧绷着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笑了。
　　那个笑容太轻太淡，嘴角向上扬起的弧度小到几乎叫人看不出来，但吴时浠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真真切切看见她笑了——在自己浑身是伤、躺在消毒水味浓重的病床上、刚从漫长的手术里醒过来的那一刻，她抬眼看见他的脸，对着他，笑了。
　　“你的妆花了。”
　　冷婉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粗粝的砂纸缓缓摩擦过干燥木头的声响，带着一点沙哑的钝感。
　　吴时浠愣了一下，整个人都顿住了。
　　在她醒过来之前，他在心里反反复复预演过无数种开口，他以为她醒来第一句会说“疼”，会虚弱地喊疼，他以为她会慌着问“我的腿怎么样了”，会担忧自己还能不能站上舞台，他以为她会带着诧异问“你怎么来了”。可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妆花了”三个字。
　　她从鬼门关边上绕了一圈走回来，睁开眼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在关心他的妆花了。
　　毫无预兆地，吴时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没有抬手去擦，滚烫的泪珠就这么顺着温热的眼眶直直涌出来，顺着他线条利落的脸颊一刻不停地往下淌，一滴滴砸在他挺括的皮衣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又落几滴在她铺得平整的雪白床单上，悄无声息渗进布料里。他一瞬不瞬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脸上浅浅淡淡的笑容，看着这个明明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却还对着他露出温柔笑容的人。
　　“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被狠狠咬碎了再挤出来的，带着止不住的颤意。
　　冷婉看着他顺着脸颊往下掉的眼泪，嘴角原本浅浅的弧度，又微微放大了一些。
　　“没事。”
　　她轻声说。
　　又是“没事”。
　　偏偏就是这两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字。她整个人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右腿牢牢打着厚重的石膏，左肩缠着一圈又一圈紧绷的绷带，额头上贴着大片透气纱布，小巧的脸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擦伤。
　　都疼成这样了，她还说“没事”。吴时浠死死看着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又沉又硬的东西狠狠堵住，堵得他发不出声音，什么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心口。
　　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犹豫退缩——他轻轻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小心避开了那些红肿的擦伤和泛着青的瘀伤，稳稳握住了她手腕上一小块完好光滑的皮肤。
　　她的皮肤是凉的，那种带着病气的冰凉顺着指尖一下子传上来，凉到他的指腹都跟着感受到一阵清晰的寒意。他下意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她发凉的皮肤。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铺天盖地翻涌上来的害怕——他差点就永远失去她了，就差那么一点点，那辆失控的车再快一点，她再晚一秒推开他，后果他想都不敢想。那个惊心动魄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循环到他几乎要被后怕逼疯了。
　　“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后怕的颤意。
　　冷婉静静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轻说出一句话。
　　“因为你在我前面啊。”
　　这句话出口，吴时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滚烫的泪珠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砸在冰凉的被面上。
　　安静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砚站在敞开的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新鲜水果的果篮。林时玖跟在他身后，怀里安安静静抱着一束开得柔软的花。团队里的其他成员也跟着陆续走了进来。
　　他们站在病房门口，齐齐看着病床上的冷婉——她比之前瘦了好多，脸色也透着一股子病后的倦意，眼下笼着一层明显的青黑，脸白得像一张纸，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高高吊在半空中。
　　她看起来狼狈又虚弱，可嘴角依旧挂着温柔的笑。
　　“你们怎么都过来了？”
　　冷婉的声音还是轻轻的，带着病后的虚弱。
　　“演出结束了吗？”
　　陈砚轻轻点了点头。
　　“结束了。”
　　林时玖从挤挤挨挨的人群后面慢慢挤过来，小心翼翼将怀里的花轻轻放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花束撞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低沉的闷响。他张了张干涩的嘴角，想说点什么，喉咙发紧，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眶早就泛红了，只好仓促转过身背对着病床，抬起手背飞快蹭了一下湿凉的眼角。
　　“婉姐，你好好养伤。”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后的沙哑。
　　“我们所有人都在队里等你回来。”
　　冷婉的目光缓缓从门口移过来，慢慢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像是要把此刻每个人的样子都牢牢记在心里。
　　陈砚，林时玖，周屿白，还有其他一起来的伙伴，最后，目光落回了吴时浠身上。他手里还牢牢握着她的手腕，一点都没有松开的意思。
　　“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
　　冷婉轻声说，“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我真的没事。”
　　没有人挪动脚步，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住了，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我真的没事了。”
　　她刻意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快回去吧，明天还有既定的行程要赶，不能耽误了工作。”
　　陈砚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走向病房门口。其他成员跟着他，陆续轻轻走出了病房。
　　林时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回过头，只对着病房里轻声说：“婉姐，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冷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年轻挺拔的背影，积攒了很久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眼眶慢慢红了。
　　原本挤满了人的病房里，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房门被外面的人轻轻带上，一下子就隔绝了走廊里外面的喧嚣和说话声。
　　冷婉慢慢偏过头，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空。城市里随处可见的霓虹灯光，把整片夜空晕染洇成了一片朦胧的橘灰色，原本该缀在天上的星子全都隐匿不见了。她安安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夜空，才缓缓转回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吴时浠。
　　他的眼泪早就已经干了，但是眼周却仍泛着明显的红，红得密密匝匝，像是整整哭了一夜都不曾停歇过一样。
　　“时浠。”
　　冷婉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他听见声音，立刻抬起了头。
　　“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走。”
　　“你明天还有行程要赶，不能耽误。”
　　“我不走。”
　　冷婉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许多她从未读懂过、也从未见过的情绪。她能清晰看见那里面的固执，不是他平时那种安静内敛的、克制隐忍的、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起争执的软固执，而是一种更硬更沉、更执拗拧巴的，固执得像块坚硬冰冷的石头。他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冷婉静静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胸腔里因为伤处传来的钝痛微微起伏，最终从唇齿间吐出一句话：“那你去沙发睡。”
　　吴时浠直直地看着她，紧绷了一整晚的嘴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出了一点弧度。这是他从来到病房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意的弧度很浅很小，却清清楚楚、实实在在，是笑了。
　　他缓缓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撑着墙面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沙发边坐下。这张病房的沙发尺寸很短，他身形挺拔修长，腿根本没法完全伸直，只能不舒服地蜷在沙发边缘。他把披在身上的黑色皮衣脱下来，整整齐齐搭在沙发扶手上，接着慢慢躺了下去，身体特意转向了病床的方向，面朝冷婉躺着。
　　病房里的主灯被关掉了，只在病床的床头留了一盏暖融融的小夜灯。柔和的橘黄色灯光缓缓落在冷婉的脸上，把她清丽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柔软温润。她闭着眼睛，眉头却没有舒展开，仍旧紧紧地蹙着，每一寸眉骨都绷着，全是挥散不去的疼痛。
　　吴时浠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一眼不眨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病房里连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连流动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住，时间快要静止了一样。
　　“冷婉。”
　　他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她听见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的腿，会好起来的。”
　　他说。
　　冷婉静静看着他。他的眼睛浸在昏暗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揉碎的星光。
　　“我知道。”
　　她轻声回应他。
　　他轻轻点了点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冷婉望着他轮廓锋利的脸，在昏暗中安安静静地，久久凝视着。她看见他的眉头也像自己一样，紧紧地皱着。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安安静静对他说了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