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80、他跳完了整场舞，灵魂却在医院 冷婉重伤送

　　候场区的灯光压得很暗，八个上场的成员静静站在这片深浅不一的黑暗里，等待着出场指令传来。
　　聚光灯都打在幕布那一头的舞台上，台下坐着的上千名观众，完全不知道后台刚刚发生了这样天大的事，他们只知道自己喜欢的偶像马上就要登场了，兴奋地在场馆里尖叫，用力呐喊，手里的应援棒随着心跳不停挥舞。那些震耳欲聋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幕布传过来，闷闷的，模糊不清，就好像被裹进了一层又厚又软的棉花里，飘进耳朵里，却走不到心里去。
　　吴时浠站在这片黑暗的角落，手指始终紧紧攥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药盒，从冷婉被抬上救护车拉走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再也没有松开过，指节都攥得发了白。
　　“三十秒准备！”
　　导播清晰短促的声音，顺着对讲机一下子传遍了整个候场通道。
　　原本沉在黑暗里的整个舞台，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聚光灯齐刷刷亮了起来，耀眼的光穿透幕布，一下子漏进了候场区里，亮得晃眼。
　　舞台上明亮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来的时候，聚光灯毫无保留地直直打向舞台中央，也打在吴时浠的身上，那一刻，吴时浠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表演前常有的放松平静，不是聚精会神准备上场的专注，不是任何一种他可以清晰命名、准确描述的状态。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原始的全然空白——像一张被锋利的橡皮擦反复来回碾过的新白纸，纸上没有留下一个字，没有一道多余的折痕，连纸张本身清晰分明的纤维纹理都被来回摩擦磨得发亮，干净得一无所有。
　　他稳稳站在排练好的队形里，站在他早就记熟的、本该站的位置上，暖黄的聚光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熟悉的伴奏音乐从舞台四面八方的音响里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完完整整包裹住。
　　他的身体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先于意识开始动作，手臂按照记忆里的节拍抬起来时，带着一种不受控的机械滞涩，每一步脚步迈出去都软飘飘的，像踩在晒过的蓬松棉花上，重心缓慢地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每一次落脚都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真实存在。他的身体在做着它已经反复做过上千遍的动作，不需要清醒的大脑参与指挥，不需要紊乱的心脏配合调整，只需要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带着它一步步走下去。
　　第一段副歌响起来的时候，刚好到了他的part。他按照排练好的节奏张开嘴，准备好的声音顺着喉咙自然出来。音调是平稳的，节拍是准确的，每一个咬字都和无数次演出时一模一样。他的声带在按照惯性规律地震动，他的气息在顺着腔体稳定地流动，该唱的歌词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从嘴里蹦出来，没有错漏，没有偏差。但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灵魂不在这里，不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上。
　　他的灵魂不在亮着灯的舞台，他的灵魂正跟随着救护车飞驰在路上。在红蓝急救灯不停旋转的车顶，在那片不断扫过墙面、投射出的晃动斑驳光影里，在病床担架旁那根随着车身颠簸摇摇晃晃的输液管上，在冷婉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睛，那轻轻颤动着的纤细睫毛里。
　　台下等候已久的粉丝在疯狂尖叫。他隐约听见了那些震耳欲聋的声音，但它们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透上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喘不过气的水压，所有声音都是模糊的、扭曲的，就像溺水者躺在水底，听不清水面上传来的任何呼救。
　　他模糊看见陈砚在C位踩着节拍跳舞，看见林时玖在队伍右边流畅地rap，看见身边队友们的嘴在不断张合，看见他们的身体在跟着音乐有序移动。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一切都和之前无数次演出时一模一样。但他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一场遥远的梦——一场不真实的、蒙着一层灰调的、没有半分温度的梦。
　　走到了舞台的最后一段。所有成员按照排练好的走位聚拢在舞台中央，一起对着台下摆出设计好的ending pose。吴时浠站在C位的左边，胸口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全是晶莹的水珠，分不清是溅上来的舞台水还是冒出来的冷汗。聚光灯在八个人身上稳稳定格，台下的尖叫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过来，瞬间淹没了整座巨大的场馆。
　　所有的灯光一下子都暗了下来。
　　吴时浠立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整个人一动不动。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就那样直直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电池的电动玩具——所有零件都完完整整摆在那里，却没有人给它接上电源，它根本动不了。
　　“时浠！”
　　陈砚的声音从黑暗的旁边传来，同时一只手用力地拽了一下他的手臂，“走了！下台了！”
　　吴时浠被这一下拽得身形晃了晃，才慢慢迈开脚步，麻木地跟着陈砚走向后台。他的腿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这不是因为演出带来的疲惫——这一整场演出的那点消耗，对他这个已经训练了好几年的专业级舞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之所以控制不住地抖，是因为他一直在忍。忍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本能地咬着牙在忍，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放开来感受。
　　走到后台，走廊里人来人往格外热闹。负责场地的工作人员在拆卸舞台设备，其他同场演出团体的艺人在各自的化妆间换衣服，有人在放松地笑，有人在小声地说话。一切都和往常演出结束后一样正常，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只有他的心跳得不正常，整颗心都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唐糖站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看见吴时浠从舞台通道走下来，连忙快步迎了上来。
　　“时浠，周姐刚发来消息。”
　　吴时浠的脚步猛地顿住。
　　“婉姐现在正在手术。她腿骨折了，肩膀脱臼，身上还有几处擦伤。医生刚刚说，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生命危险。
　　短短六个字，砸进吴时浠的耳朵里，他的膝盖一软，瞬间没了支撑身体的力气。
　　他连忙伸出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顺着坚硬的走廊墙壁，慢慢顺着墙壁滑下去，整个人蹲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他蹲在人来人往的走廊角落，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掉一滴眼泪。就只是那样安安静静蹲着，蹲了很久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来人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唐糖站在他旁边，面对着这个场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许衍从另一边走过来，看一眼蹲在地上的吴时浠，又抬眼看向一脸无措的唐糖，轻轻摇了摇头。
　　“让他自己单独待一会儿吧。”
　　许衍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蹲在角落的人。
　　唐糖轻轻点了点头，两个人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安静地走开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嘈杂的人声混着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飘得到处都是，没有人留意到墙角阴影里，蹲着一个穿着整套黑色皮衣皮裤皮靴的年轻人。他把暗红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成了背头，脸上还留着刚才登台没卸掉的舞台浓妆，整个人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颗被硬生生碾碎丢在角落的棋子，完完整整蜷进了那片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阴影里，枯瘦的肩背绷得很紧，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枝，整个人缩进那件冷硬挺括、摸起来都带着凉意的皮衣里，连一点人气都透不出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药盒。那是个印着日文字样的药盒，薄薄的纸盒早已经被他滚烫的手心攥得皱皱巴巴，完全不成样子了。憋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没有半点声息，安安静静的，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他露在外面的牛仔裤膝盖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子，又落在交叠的手背上，最后顺着指缝落下去，一滴不落地砸在了那个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的药盒表面。
　　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连抽气声都憋在了喉咙里，就像一尊被匠人一凿凿穿了喉咙的石雕，立在那里，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医院的走廊通体刷成了干净的白色，冷硬的灯光打下来，白得有些扎眼睛，晃得人眼睛发疼，就像一场安安静静、没有声响的葬礼。入目全是白色：刷得平整的白墙，悬在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灯，来往医护身上干净的白大褂。
　　周姐独自坐在手术室门外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手里安安静静攥着冷婉落下的手机。放在掌心的手机一直在不停地震动，提示音隔着布料闷乎乎地响，一条接一条的消息不停涌进来，密密麻麻挤在通知栏里，就像涨潮的海水狠狠撞上岸边的礁石，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歇。她没有心思低头看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手术室那盏亮着红灯的门上，她坐在那里，只是在等，等一个不知道好坏的结果。
　　手术室门口那盏一直亮着的红灯灭了。沉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摘了口罩走了出来。周姐几乎是立刻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脚步都有些虚浮。
　　“患者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右腿掌骨骨折，我们已经顺利完成了内固定手术。左肩脱臼也已经成功复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软组织挫伤和皮外伤，整体不算致命。后续需要住院至少两周，出院后还要坚持进行康复治疗，完全恢复大概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那……会留下后遗症吗？”
　　“如果康复治疗跟进得及时，做得规范到位，不会影响之后的正常生活。但跳舞——”医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周姐，“患者是职业舞者吗？”
　　“以前是。”
　　医生听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
　　“那具体情况就要看后续恢复的状态了。骨折的部位在胫骨中段，这个位置对腿部的承重和跳跃动作影响很大，哪怕恢复得十分理想，也不建议再进行高强度的专业舞蹈训练了。”
　　周姐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对着医生轻声说：“好。谢谢医生。
　　她拿起攥在手里很久的手机，拨通了老赵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没有生命危险。但腿骨折了。”
　　电话那头听完之后，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细细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安静的病房里，冷婉静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得裂开了好几道细口子，右腿打了厚厚的石膏，被支架吊在半空中，不能动弹。
　　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牢牢固定在身体侧面，没法随便活动。脸上露出的皮肤有好几处擦伤，额头还贴着一小块透气的纱布。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垂在眼睑下方，看起来就像安安稳稳睡着了一样。但她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哪怕是陷入深度昏迷，哪怕全身上下那么多地方受了伤，那道皱着的眉峰也始终没有松开过。
　　她到底梦见了什么？在场没有人知道。
　　演出结束之后，安排好的车稳稳停在了医院门口。
　　吴时浠第一个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没有等跟在后面的其他工作人员和伙伴，径直抬步就走进了医院大门。他不知道冷婉具体住在哪个病房，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不知道她有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只清楚一件事，就是必须立刻见到她——一分一秒都不能多等，立刻，马上就要见到她。
　　医院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不停来回回荡，急促又凌乱，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根本不像平日里他走路的样子。他从来不是这样急躁的人，平日里走路永远都是不急不慢，步调沉稳，总是脚跟先落地，再稳稳过渡到脚尖。
　　可今天，他控制不住地跑了起来，鞋底蹭着光滑的地砖，带出一串凌乱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