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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暖光里的双人舞 深夜练习室 ...


  •   她慢慢闭上眼睛,悬在头顶那盏暖黄的顶灯斜斜落下来,暖融融的光线透过闭合的眼睑轻轻落在视网膜上,晕开成一片模糊又柔和的浅金色光晕,而一段早已刻进骨血里的清晰旋律,就自然而然地从记忆最深处慢慢浮了上来——开头是钢琴弹奏的慢板,清澈透亮的琴音像一颗颗带着凉意的石子,一颗接一颗落进波平如镜的静湖里,细碎的涟漪从落点慢慢往四周荡开。
      旋律从最低沉的音区慢慢爬升,节奏从最初舒缓慵懒的流淌,慢慢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有力,就像一个攒了满肚子话的人,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慢慢开口低声诉说,翻涌的情绪从最初的平静无波,一点一点攒积,最后变成拍打着岸堤的翻涌海浪,渐次铺展开一整个完整的故事,一整个独属于舞者的、封闭又饱满的世界。
      那是他的solo的曲子,她早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缓缓睁开眼睛,开始跳舞。刻在肌肉里的记忆比大脑的意识先一步醒了过来——手臂从绷紧贴在身侧的状态缓缓抬起,纤细的手指从指根到指尖,在空中慢慢一点点舒张开,仿佛在伸手迎接什么从天而降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馈赠。身体顺着从心口蔓延开的力量慢慢向后仰,脊椎从颈椎到腰椎,一节一节顺着心里的旋律弯下去,全身的重心也稳稳地从原本支撑身体的那一只脚,慢慢移到另一只脚上。
      接着借着旋转的惯性在光洁干净的地板上旋转,一圈,两圈,三圈,身体猛地停下的瞬间,尖尖的足尖轻轻抵着冰凉的地板,膝盖自然地微微弯曲,手臂稳稳地定格在半空中,保持着一个漂亮舒展的弧度。
      每一个动作里都清清楚楚刻着他的痕迹——她在舞台侧幕的黑暗里看了无数遍,在别人都走了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早就在心里默默跟着节奏跳了无数遍。他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身、每一个定格的姿势,都像被冲印得清清楚楚的照片一样,完完整整存进了她的记忆最深处,连每一块肌肉发力的角度都记得分毫不差。现在,她将这些尘封了许久的照片,一张张慢慢从记忆里翻出来,用自己的身体将它们重新串联,连成一支真正属于她的完整舞蹈。
      她没有他那样充满爆发力的力量感,没有他对身体精准到每一寸肌肉的强大控制力,没有他多年打磨出来干净流畅的漂亮身体线条。但她从他那里继承了一些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她在用自己的身体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在漫长黑暗里独自咬牙前行的故事,一个关于长久不被看见、不被认可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的故事,一个关于终于挣开身上所有束缚,完完整整站在聚光灯下的故事。她的故事和他的故事从根源上就是同一个故事,只是站在故事中心的主角换了一个人,连刻在骨血里的酸涩疼痛,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粗糙质感。
      吴时浠安静靠在练习室冰凉的墙壁上,目光直直追着她在练习室中央舞动的身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没有外放的伴奏音乐,整个房间里只有她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还有舞裙衣料划过空气的细碎沙沙声响,那些微弱得几乎抓不住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练习室里来回飘荡着,像一首还没有写就完整旋律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歌。
      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的柔和弧线,身体旋转时高高扬起的浅色衣角,长发甩开时饱满流畅的圆弧——明明整个房间都没有响起音乐,但他清清楚楚听见了流淌的旋律。原来音乐从来都不在音响里,而在她的身体里,在她每一次起伏的呼吸、每一次有力的心跳、每一次肌肉的收缩和舒张里。站在这里舞动着的她本身,就是这首完整又动人的音乐。
      冷婉慢慢停了下来。完成最后一个收尾动作,她轻轻跪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双手撑在身体的两侧,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急促温热的呼吸吹得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几缕碎发从绑得紧实的发圈里溜了出来,垂在线条柔和的脸侧,没一会儿又被细细渗出来的汗水粘在了饱满的额头上。
      她的脸颊泛着好看的粉玫瑰似的红晕,这不是因为被人观看的害羞,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这么大幅度的完整舞蹈,超负荷运转的心肺在发出小小的抗议。她的心跳快得离谱,快到她能清清楚楚听见血液在耳腔里哗哗涌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像开场前的鼓点一样急促不停,敲得整个耳膜都轻轻发颤。
      掌声响了起来。
      吴时浠依旧靠在墙上没有动,双手合在一起缓缓鼓着掌。掌声不算响亮,也没有刻意营造热闹,可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刚好和她急促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连墙面都仿佛震出了细微的共鸣。
      “婉姐,”吴时浠开口喊她,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你绝对是所有助理里跳舞最好的。”
      冷婉听完轻轻笑了一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抬手拍了她抬起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去膝盖上沾着的薄灰尘。
      “我本来就是跳舞的人啊。”
      她开口说道,话音落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
      “你要是站在真正的聚光灯下的大舞台上,绝对也会是一颗最闪亮的星。”
      这句话刚落,冷婉脸上原本浮着的笑意一下子就凝住了。她慢慢低下头,抬起手指,把散落在脸前挡着视线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我早就已经不属于舞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团棉絮,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把它吹得无影无踪。
      “一定会有重新站上舞台的机会的。”
      “你别安慰我了,我早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吴时浠没有再开口说话劝她。他离开原本靠着的墙壁,慢慢直起身子走到放置音响的角落,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翻找了一会儿。熟悉的旋律慢慢从音响里流淌了出来——这不是他之前用来 solo 的那首曲子,是一首冷婉从来没有听过的全新曲子。
      旋律走得很慢,钢琴清亮通透的音色和大提琴低沉醇厚的音色交织在一起,就像两条同样宽阔、同样漫长的河流,在开阔的入海口慢悠悠地相互试探着,你碰一碰我的浪,我蹭一蹭你的岸,最后慢慢舒展着交融在了一起。
      他一步步稳稳走到她面前,对着她伸出了手。
      “这首曲子,是为双人舞写的。”
      冷婉的目光缓缓落在他伸出来的手上,那确实是一双天生属于舞者的手,有着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指、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掌心稳稳地朝上摊开,每一寸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邀请。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练习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很亮,像两口藏在静谧山林里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澈的井水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一枚被粼粼水波揉碎了的月亮,晃晃悠悠沉在井底。
      冷婉慢慢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手心里。他的手指轻轻合拢,稳稳握住了她的手,力度不紧不松,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带来压迫感。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牵手——
      没有厚厚的训练毛巾隔着,没有宽大练功服的衣袖隔着,没有贴在伤口上的创可贴隔着,完完全全是最直接的触碰。是皮肤贴着皮肤的温度,掌纹对着掌纹的契合,温度贴着温度的传递。他的手很大,大到能把她整只手完完整整裹在温热的掌心里,连指尖都能被裹得严严实实。他的手很暖,暖到她指尖积攒了许久的凉意,一点点顺着皮肤的接触慢慢消融,一点点顺着胳膊往上漫,连带着心口都跟着泛起了暖意。
      两个人面对面静静站着,手牵着手,在练习室柔和的灯光下,开始了这支从来没有排练过的双人舞。没有固定设计好的一招一式,没有提前规划好的台步走位,没有老师一遍遍抠过反复纠正的标准套路。只是两个懂跳舞的人静静听着音乐,把整个身体都交给了流淌的旋律,任由旋律牵着身体慢慢摆动,顺着心底的感受舒展肢体。
      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转了一整圈,她的发梢在转身的时候高高扬起来,带着洗发露淡淡的清香,轻轻扫过他的下巴,带起一点淡淡的痒意,顺着下颌线一直痒到了心底。他顺着势把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腰,掌心完完整整贴着她纤细的腰侧,隔着薄薄一层练功服,都能感受到腰侧温热的体温,
      在那些聚光灯永远不会落到他身上的角落,在那些深夜独自加练完、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走出空无一人大厦的路上。每一次咬着牙重新站回镜子前,都像是把快要被风吹灭的火苗,又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了一把干柴,让那点光重新亮起来。
      他也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么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想要万人欢呼掌声雷动的舞台,还是仅仅是舍不得心里那点从年少时就燃起来的、从未熄灭过的念头。
      刚刚停下来的音乐还留着余温似的,飘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裹着两个人攒了小半辈子的心事,安安稳稳地落在镜子上、地板上,落在彼此挨着的肩膀之间那一丁点儿缝隙里。
      在那些拥挤喧闹的场馆里,狂热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往舞台上扑,周围全是震耳欲聋的尖叫与欢呼,当粉丝拼尽全力喊出他名字的声音,完完全全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杂音彻底淹没的那个瞬间里,他忍不住在心里悄悄问过自己——是不是这座人声鼎沸的舞台,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他。
      冷婉坐在他身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尖泛着酸涩的热意,堵得胸口发涨,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打断他此刻的诉说。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压在心底这么久的话慢慢说出来,就像一条被坚冰封冻了整整一个漫长冬天的河,终于在暖风吹来的春天一点点化开了冻,从冰面下涌出来的水流很慢很慢,却一刻都没有停下,一直安安静静地往前流,带着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情绪,慢慢流向开阔的远方。
      吴时浠微微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我遇见了你。”
      冷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原本就放松地放在布料上,此刻忽然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指节跟着轻轻绷了起来,连带着膝盖上的布料都轻轻扯出一点细微的褶皱。
      “你第一次给我递冰镇乌龙茶的时候,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怎么会刚好知道我爱喝这个口味。你帮我蹲下来系散开的鞋带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能蹲得那么自然。你站在侧幕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看着我跳舞的时候,我就在想——”
      他又轻轻顿了一下,原本带着几分紧绷的声音慢慢软了下来,带着点化不开的温柔,“她真的在看我。”
      冷婉的眼泪没有一点声响,就那样慢慢掉了下来,只是从泛红发热的眼眶里一点点溢出来,顺着弧度柔和的脸颊,不紧不慢地往下淌,连哭都安安静静,没有带出一点抽泣的声音。
      “不是因为大家需要我留在这个舞台上,”吴时浠的声音轻得几乎快要听不见,软乎乎地飘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练习室里,“是因为你在这里,看着我。”
      冷婉低着头,滚烫的眼泪一滴接一滴,重重砸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背上,瞬间就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湿痕。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涌着无数句话堵在心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该说“我也一直在看你”,还是该说“你一直都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好的舞者”。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一团温热又柔软的棉花紧紧堵住了,所有攒在心头翻来覆去的话都挤在喉咙那个小小的出口,却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暖光里的双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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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