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70、我替他扛下所有骂名 冷婉为护病

　　他好了。
　　压在她心上的这块石头，终于可以暂时放一放，松一口气了。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口气根本松不了多久——早已经有新的、悬而未决的事情，安安稳稳等在他们回去的地方，等着他们去处理。
　　飞机缓缓降落在跑道上，平稳滑行的时候，冷婉慢慢睁开闭了许久的眼睛，抬眼看向窗外熟悉的上海。迎接他们的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连片高楼，还有灰蒙蒙望不到头的机场跑道。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轻轻念了一句：她回来了。
　　双肩包宽厚的背带紧紧勒在已经发酸的肩膀上，她抬手调整了一下背带的位置，重新把背包背稳，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机舱。
　　吴时浠稳稳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安安静静往前走，顺着人流穿过封闭的廊桥，走过挤满人的入境大厅，再到挤满行李的行李提取处，一路无话。
　　“先把行李送回宿舍。”
　　冷婉一边顺着人流往前走，一边开口对身边的人说，“放下东西再去公司。”
　　吴时浠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刚下飞机就要先去公司”，也没有开口说“能不能先找地方休息一下再过去”，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原本安排好的行程晚了整整五天，约定好的培训延误了五天，本该按计划推进的练习也浪费了五天的时间——事情拖了这么久，总归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给老赵交代，给所属的公司交代，更是给这个行业里不允许任何人随便停下脚步喘口气的规则交代。
　　把随身行李送回宿舍放好，两个人就转身往公司赶。
　　冷婉走在前面带路，吴时浠跟在她身后。一路电梯直直升到了十七楼，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打开的时候，冷婉就听见了熟悉的音乐声——不是练习室里直接传出来那种震得地板都发颤的音响声，而是被厚厚的隔音墙层层滤过的低鸣，闷闷的，沉沉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层传过来，闷闷地撞在耳朵上。很明显，有人正在里面练习跳舞。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到练习室门前，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冷婉微微侧过身，透过那道缝隙看清了里面的场景——七个人整齐排在落地镜子前踩着拍子跳舞，陈砚站在整支队伍的C位，林时玖在他左手边，其他成员全都按照重新排好的新队形整齐排列着。
　　老赵站在镜子旁边的角落，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段新编排的舞蹈冷婉从来没有见过——明显是他们回国之后才启动的新培训内容，应该是公司专门请来的编舞老师新排的。他们对动作还不够熟悉，跳起来还有些生涩，走位的时候也带着几分犹豫，队形变换的几个节点，明显能看出有小小的卡顿，动作衔接得不够顺滑。老赵站在旁边看着，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开口喊停。
　　冷婉抬手轻轻推开了半掩着的门，吴时浠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音乐正好停了下来。练习室里所有人都齐齐转过身，看见他们两个人站在门口，林时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陈砚对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其他成员脸上也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你们终于回来了”的神情。但没有人敢大声打招呼，因为老赵就在旁边站着。
　　老赵也一眼看见了他们。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冷婉和吴时浠。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喜怒，但冷婉清清楚楚看见他太阳穴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这点细微的肌肉跳动，比任何夸张的表情都更诚实——那是他在忍着情绪。
　　“回来了？”
　　老赵声音不大，但安静下来的练习室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嗯。”
　　冷婉轻轻应了一声。
　　老赵点了点头，重新转回身面向练习室里的所有成员。
　　“休息十分钟。”
　　七个人如释重负地慢慢散了开来，原本挤在练习室中央的人群，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松弛，渐渐退开，站回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林时玖朝吴时浠的方向走过来，喉结动了动，满心的担忧和想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身后赶上来的陈砚一把拉住了胳膊。陈砚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了他一下，就半拉半扶地把林时玖拉到了练习室靠边的位置。
　　原本还留在场地中央的其他人，也都默契地顺着墙根退到了练习室最远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站着，把开阔空旷的中间区域，完完整整留给了老赵、冷婉和吴时浠三个人，就像是古时候打擂的人在擂台上特意划出了一块比拼的八角笼，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说不出的紧绷感。
　　老赵站在区域的另一头，冷婉安安静静站在了吴时浠的身侧。
　　老赵终于开口了。
　　他说话的音量不算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火气，仿佛在刷着白漆的练习室墙壁上狠狠撞了好几次，反复反弹着落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嗡嗡的清晰回响。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回来晚了？知不知道这一耽误，错过了多少天的集体合练？”
　　他顿了一下，没给人开口解释的机会，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是谁允许你们这么擅自做主不按时归队的？”
　　吴时浠静静地低着头，小声开口说道：“是我不小心感冒发烧了。”
　　“感冒了？”
　　老赵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尾音里都带着明显的火气，“感冒了怎么了？一个小小的感冒就把你给压垮了？就这点身体素质，你以后还怎么站在舞台上当艺人？你要记住，你既然签了公司当了艺人，你的身体就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它属于公司，属于支持你的粉丝。你说感冒就停下来休息，说发烧就不参加训练工作，那公司养着你干什么用？”
　　老赵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锈迹的粗钉子，从紧绷的空气里硬生生拔出来，又完完整整砸进练习室里死一般的更深的沉默里。
　　冷婉站在吴时浠旁边，指节被她自己捏得泛出了青白，尖尖的指甲像嵌进肉里的冷硬图钉，深深陷进自己柔软的掌心里。她悄悄抬眼看向吴时浠的侧脸——他一直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长长垂下来，刚好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嘴唇紧紧微微抿着，流畅清晰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点弧度都没有松下来。
　　他此刻就像一个闭口不言的密封容器，把所有想要冲出来反驳的话全都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只留下一整片沉甸甸的沉默，什么都没有往外漏。他的身体才刚刚好转，体温退下去恢复正常还不到两天，现在还天天带着口服药按时吃，医生原本反复叮嘱要多卧床休息、多喝热水，绝对不能过度劳累。
　　可他现在就这么直直站在这里，被老赵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像一个真的犯了大错等着挨罚的小学生——可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生病了而已。生病从来都不是错，错的是这个吃人的行业，从始至终都不允许一个普通艺人有生病的资格。
　　冷婉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应该闭嘴，应该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听着，应该让吴时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不该有的指责，毕竟她只是个助理，不该多管这些事。可她咬了咬嘴唇，到底做不到眼睁睁看着。
　　“是我的主意。”
　　这句话从冷婉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愣了一下。她的声音不算大，可整个安安静静的练习室里，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包括站在对面的老赵，包括低着头的吴时浠，包括挤在角落里的七个队员，没有一个人漏听。
　　老赵猛地转过头，直直看向了她。
　　冷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着老赵满是火气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前几天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六，医生说要是不及时退烧降温，很有可能会烧成肺炎。是我自作主张让他留在住处休息降温的，这件事全都是我的主意，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走廊里原本亮着的声控灯准时灭了，没有人起身出去触发开关，那盏灯也就一直安安静静灭着，没有重新亮起来。只有练习室里的灯光从半掩着的门缝漏出去，在走廊深灰色的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发光的金色线条，像一道道横在地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安静摊在那里。
　　老赵就那么盯着她，这种带着刺骨凉意的眼神冷婉其实不是第一次见——当初崔一铭提出解约之前，老赵看着崔一铭，就是这样冷冰冰的眼神；之前公司要求吴时浠脱掉衬衫的时候，老赵看着吴时浠，也是这样不带一点温度的眼神。现在，这个一模一样的眼神，完完整整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冷婉。”
　　老赵的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个字都锋利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助理，也敢学着别人擅自做主改公司的安排？要是公司里所有人都像你这样不遵守规矩，那这家公司不早就完蛋了吗？定好的规章制度，还要不要了？”
　　冷婉咬着唇没有说话。
　　老赵也根本不需要她开口回应，自顾自就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月的奖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自己记清楚，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冷婉的手指揣在口袋里，攥着那盒帮吴时浠带的日文胃药，指节用力攥紧，又慢慢松开，反复好几次，平复着胸口翻涌的情绪。
　　“还有你，时浠。”
　　老赵说完冷婉，又缓缓转向了站在原地的吴时浠，“从现在开始，你不许离开这个练习室。之前这几天落下的所有训练内容，通通都给我补回来。晚上也留在这儿加练，一直练到我满意了为止。”
　　练习室里安安静静，静到能清楚听见头顶空调外机嗡嗡转动的声音。
　　吴时浠低着头站在那里，老赵站在他对面，冷婉站在他旁边。
　　七个队员缩在最远的角落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破这份安静。
　　冷婉张了张嘴唇，话已经到了嘴边，想要说“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养好”，想要说“他现在还在按时吃着药”，想要说“你能不能就让他先休息两天再说”。
　　可话到嘴边，她又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她心里清清楚楚，就算说了这些也没有任何用处，她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她只是一个助理，一个自作主张、被扣了整整一个月奖金、在公司没有任何说话分量的助理。
　　“都听见了没有？”
　　老赵见没人应声，又把声音抬高了一些追问。
　　“听见了。”
　　吴时浠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恢复好的沙哑。
　　“听见了。”
　　冷婉的声音也轻轻的，压着心里翻涌的情绪。
　　老赵又狠狠扫了他们两个人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迈开步走出了练习室。他穿着的皮鞋踩在练习室光洁的地板上，脚步声一下一下，慢慢朝着门口移动，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厚重的练习室门被轻轻带上，关得严严实实。
　　冷婉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干净的鞋面，听见林时玖从角落快步跑过来的脚步声，听见他抬手重重拍吴时浠肩膀的闷响，听见他带着松了口气的语气说“你总算回来了，这几天我们都担心死了”。
　　她听见陈砚跟着走过来，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听见其他队员陆续围过来的杂沓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依旧低着脑袋，把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眼泪一点一点忍了回去。
　　吴时浠被围上来的队友扶着簇拥着，同时费力地转过半边身子，隔着半间练习室的距离看向站在角落的冷婉。冷婉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随意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脑袋低着看不见表情，身形本来就偏瘦，窄窄的肩膀在亮得晃眼的练习室灯光下显得更单薄了，额前和耳后的碎发也乱蓬蓬翘着，像是刚才急匆匆赶过来时被风刮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