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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不疼 异国病房里 ...


  •   “好吃吗?”
      冷婉轻声问他。
      吴时浠慢慢嚼了一会儿,才把嘴里的粥咽下去,轻轻“嗯”了一声。
      冷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一勺一勺慢悠悠地吃粥。他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嚼很久,慢到像是在认真数着勺子里每一粒米的存在。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坐着的冷婉。
      “你怎么不吃?”
      冷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去买早饭,满脑子都想着生病的吴时浠,只记得给他买了一份。她自己的胃里完全没有饥饿的感觉——整整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疲惫,早就把她的消化系统拖得基本停了工,现在这个时候吃进去任何东西,只会让原本就隐隐作疼的胃疼得更厉害。
      “我不饿。”
      吴时浠听到这话,把手里握着的勺子轻轻转了个方向,舀了半勺白粥,递到了冷婉的面前。勺子里的白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暖意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冷婉看着那递到跟前的半勺粥,没有张嘴。走廊里刚好有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橡胶车轮碾过平滑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由近及远,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白色床单上,把那小小的一片区域照得分外明亮又温暖。
      “你吃。”
      冷婉轻声说。
      “你先吃一口。”
      “吴时浠。”
      “冷婉。”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冷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勺子上,又慢慢移到他的眼睛里——她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落在他清澈的瞳孔里,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乌,嘴唇干得起了皮。
      镜子里好久没见过自己的样子了,原来这个接连熬了好几夜的自己,看起来状态这么差,真的像一个没好好照顾自己的人。她轻轻张开了嘴,把勺子里已经微微变凉的粥含进了嘴里。粥熬得很软糯粘稠,米粒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淡淡的盐味和稻米本身的清甜味,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一股暖流从喉咙慢慢蔓延到空空的胃里。原本隐隐发紧的胃没有抗议,它其实早就盼着这一口温热的东西了。
      吴时浠看着她把粥咽下去,嘴角又轻轻弯了一下,轻声问:“好吃吗?”
      “还行。”
      冷婉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闷。
      “那你再吃一口。”
      “你先吃,你才是病人。”
      “你也是病人啊。”
      “我不是。”
      “你是。”
      吴时浠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就是那种,从来不会说自己生病的病人。”
      冷婉没有接他的话。
      走廊里护士推药车的声音又慢慢近了,病房的门是关着的,车轮轱辘的声响顺着门缝一点点挤进来,细碎又持续,像涨潮的时候海浪轻轻拍打岸边沙滩的声音。她在这片规律的声响里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手指瘦得骨节都清晰地凸了出来,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很短,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红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她想到凌晨,整个医院都沉在浓重的寂静里,只有走廊感应灯断断续续的微弱光亮,能顺着门缝漏进半寸。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掌心轻轻裹着他的手,他早已睡着了,呼吸均匀得像落在湖面的软风,只有她还醒着,睁着眼睛望着输液管里一点点往下落的液滴。
      现在天光已经把病房的窗帘染成了浅白,他醒着,她也醒着,他的那只扎了针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冷婉能清清楚楚看见他手背上贴着的那块白色胶布,胶布边缘微微卷着,针头扎进去的地方,凝着一小点暗红色的血痂,像落在白纸上的一颗小痣。
      输液是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始的。护士捏着他左手手背找准血管,把针头往下扎的时候,他原本放松的眉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就又舒展开,没发出一点声音。冷婉站在旁边看着那根细细亮亮的钢针缓缓刺穿表层皮肤,稳稳没入淡蓝色的血管,不受控制地,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跟着蜷了一下,指节都微微绷着。
      “疼吗?”
      冷婉轻声问。
      “不疼。”
      她心里清楚,钢针穿进血管哪有不疼的,可看他不愿多说的样子,也没再开口追问。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吴时浠靠在垫高的床头,左手手背上扎着针没法随意动弹,就把右手搭在被子上,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冷婉坐在床边配套的木椅子上,也跟着低下头翻自己的手机——唐糖先发来了新一期的培训日程,接着许衍发来了调整后的团队住宿安排,只有老赵,什么消息都没发来。
      她给唐糖回了一条文字消息:「时浠今天输液第二天,明天再看情况稳定不稳定。那边的对接你帮我盯紧点,有任何拿不准的事随时找我」,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唐糖就秒回了一个“收到”,还跟着一个抹眼泪的表情,接着又发来一句:「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冷婉回:「不确定。他好了我就回去」
      唐糖:「姐,你也一定要注意身体啊。别忙来忙去又犯胃疼」
      冷婉看着屏幕,指尖顿了顿,没有再回复。她放下手机抬起头,吴时浠还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发出来的淡淡蓝光,轻轻映在他清瘦的脸上,把脸廓都晕出了一层软边。他今天的精神确实比昨天好多了,持续了快两天的高烧退下来之后,整个人都舒展了,眼里也重新有了光彩,不再是昨天那样恹恹地蜷在床上。
      “看什么呢?”
      冷婉开口问他。
      吴时浠听见问话,把手机轻轻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着一张照片——是抬眼拍到的天空,蓝得透亮干净,简直不像是真的,几朵蓬松的白云,像被风牵着,慢悠悠地在蓝底上游动。
      “刚才抬头随手拍的。今天的天气很好。”
      吴时浠说。
      冷婉顺着他的话,转过头看了一眼病房窗外。天确实很蓝,蓝得干净透亮,甚至干净得有点不像是真的。这里的天空天生有一种特殊的质感,不是那种蒙着轻雾的灰蓝色朦胧,而是更深、更透、更干净的那种纯粹的蓝,像一整块被山泉反复洗过的澄澈琉璃,安安静静覆在整座城市的上空,连风飘过去都带着清爽的味道。
      “你好好输液。扎了针别乱动。”
      冷婉叮嘱道。
      吴时浠听话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乖乖靠着枕头躺好。冷婉伸手把滑下去一点的被子往上拉,一直盖到他的胸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露出的锁骨,清晰触到了他皮肤的温度——不烫了,已经是正常的、带着活人温度的体温。她轻轻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这次发来消息的是周姐,消息内容只有短短一句:「时浠怎么样」
      冷婉回:「好多了,今天输液第二天」
      周姐:「辛苦了。好好照顾他,也别忘了照顾好你自己」
      冷婉盯着屏幕上“照顾好自己”这五个字,不由得愣了好一会儿。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或者说,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允许自己把这句话放进心里了。“照顾好自己”是她每天出门都会对自己说的一句套话,但从来都不是真的。她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从十几岁开始撑着一个家,她从来就没有学过怎么好好照顾自己。她清清楚楚知道怎么照顾别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递温水,知道发热的时候该递冰毛巾,知道犯胃病的时候该找哪款胃药,知道怎么在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医院走廊里,安安稳稳握住一个发着烧的人的手——可她偏偏不知道,在自己胃疼得直冒冷汗的时候,给自己倒一杯温热水放在手边。
      她盯着屏幕想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条:「会的」
      窗外,天空蓝得不像话,浮着的云白得不像话,透过玻璃落进来的阳光,也暖得不像话。冷婉安安静静坐在病房的硬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透亮的天光和流动的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活在另一个人的梦里,和眼前的温暖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疏离,却又异常清醒。她放在口袋里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盒买来没多久的日文胃药,盒子的边角硌着掌心,攥了很久很久,直到指节都攥得发白,才缓缓松开手。
      睡吧。她在心里轻轻对吴时浠说。说完之后,她慢慢闭上眼睛,这次只闭了短短五秒钟,就重新睁开了眼。
      离开日本的那天,清晨的风带着微凉裹进病房,冷婉静悄悄地站在病房贴着冷白瓷砖的窗前,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窗框上,最后认认真真看了一眼窗外澄澈深远的天空。
      天空蓝得透亮,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澄澈得不像话,几团蓬松柔软的白云慢悠悠地浮在这片透亮的蓝里,像被过堂风轻轻揉散的棉絮,轮廓柔软得发甜。
      她安安静静看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目光,微微转过身体,伸手拎起放在脚边、早早就收拾妥当的双肩包。
      “走吧。”
      她声音放得很轻,对着站在病床边的吴时浠说。
      吴时浠安安静静站在铺着干净白床单的病床边,身上穿的是冷婉特意从酒店帮他拿来的换洗衣物——一件版型宽松的黑色卫衣,一条做旧的深色牛仔裤,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大病初愈的他脸色还是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但嘴唇已经慢慢透出了健康的血色,眼睛里也重新聚起了清亮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连日暴雨浇透了的树,枝枝叶叶还带着水汽,微微往下耷拉着,扎进泥土里的根却已经重新活了过来,悄悄攒着重新抽枝发芽的力气。
      他在这间异乡的医院整整躺了五天,手背上的针管连着输液袋打了五天吊瓶,吞下去的药片摞起来都有了薄薄的一叠。
      直到今天,反复折腾了多日的高烧才彻底退得干净,抽血复查的炎症指标也稳稳降到了正常范围,管床医生说他年轻底子好,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快,剩下的只要按时吃点口服药慢慢调理就好了。
      这五天里,冷婉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整整五个夜晚都缩在医院硬邦邦的陪护椅上凑合一睡,一日三餐吃的都是医院食堂平价的家常菜,还挤出来所有零碎的时间,把原本被打乱的五天工作日程,一笔一划写在手写本上,重新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落下一件要紧事。挨到今天,终于可以买上机票,启程回去了。
      漫长的飞行途中,冷婉选了靠窗的位置。飞机开始爬升起飞的时候,强烈的推背感稳稳把她压进柔软的座椅靠背里,随着高度一点点抬升——错落的楼房一点点缩成孩子手里拼搭的彩色积木,纵横交错的道路慢慢拉成细细的线条,整座依着海岸线铺开的大城市,最后变成了一张铺在蓝色海岸线上、密密麻麻交错的电路板,每一块线路都清清楚楚。
      紧接着飞机一冲,直直穿过了积得厚厚的云层,窗外剩下的就只有漫无边际的白茫茫一片云涛,看不到半点地面的影子。
      她微微放松肩膀,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有些酸胀的眼睛。这五天连轴转下来她瘦了多少?她没时间停下来称体重,也根本不在乎这个,但穿在身上的裤子腰头已经松松垮垮,需要走路的时候时不时用手捏住裤腰,才能不让裤子往下滑。她本来就不太好的胃这会儿反而不疼了,不是彻底养好了,是连续饿过了头,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
      在这五天,她几乎没有安安静静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热乎饭,不是守在病床边照顾吴时浠,就是挤时间处理攒下的工作,填肚子的全都是便利店随手抓来的饭团、三明治,再灌一杯冷咖啡对付过去,这些简便的食物在她身体里堆出来一个全新的样子——一个更瘦的、脸色更苍白的、眼下青黑比出发前深了整整一圈的冷婉。但她的脸上却浮动着一种从前没有过的神态——不是松快的笑容,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一块一直绷着的弦终于稍稍松下来一点的神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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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