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68、我们都是病友 冷婉守着重

　　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透明的液珠顺着塑料管壁慢慢滑动，每一次坠落都带着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这个漫长寂静的夜晚里，唯一在跳动的脉搏，像悬在冷婉心上，一下一下轻叩着的心跳。
　　冷婉安安静静坐在病床边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一只手牢牢握着吴时浠放在被子外面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输液管里那根流动着的细细水柱。她已经一动不动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久到那根细细的水柱在她酸涩模糊的视线中慢慢散开，先是变成了两条，再叠成了三条，最后又晃晃悠悠地重新合拢，变回原来那一道清晰的水流。她的眼睛很干，干到每一次眨眼都像是粗糙砂纸在干净玻璃上狠狠划过，带着细微的、尖锐的不适感，但她不敢闭眼，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只是一秒钟。
　　吴时浠睡着了。
　　退烧针的药剂慢慢渗入他的血管，顺着血液循环开，让他滚烫的身体终于从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的高热应激状态中松弛下来，绵长的呼吸慢慢扫过他紧抿的唇，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安稳，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高热带来的急促震颤。他的手不烫了——不是那种健康人正常体温的舒服的温，是退烧药发挥作用过后，介于正常体温与低烧之间，皮肤表面微微发着热的那种柔和的温。
　　冷婉悄悄把自己的手指搭在他腕间跳动的脉搏上，屏着呼吸，一下一下数着他的心跳——七十八，比慌慌张张送进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他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心率恐怕都飙到一百五以上了，那时候他发着三十九度多的高烧，他的心脏在为他咬着牙拼命，现在它终于可以慢慢松下来歇一歇了，冷婉望着他安静的睡颜，在心里一遍遍地盼着，希望它能歇得更久一些，稳一些。
　　护士来过两次，每次都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量了体温，换了挂在架上的新药瓶。
　　第一次来的时候，冷婉攥着吴时浠的手，急急问了体温读数——37.8度；第二次推门进来换瓶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开口问了一遍——37.5度。烧在退，退得很慢，慢得像蜗牛爬一样一步一挪，但它确确实实是在往下退着。冷婉在心里把这个刚刚出来的数字牢牢记下来，和前面记下来的一个个数字顺着时间排成一列——39.6、38.9、38.2、37.8、37.5。这条跟着时间往下走的体温曲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但确确实实不可逆转地向下走，像一场涨了整整一天的大潮，终于开始顺着海岸线往后退，一步一步，把原本被潮水淹没的沙滩慢慢露了出来。
　　凌晨三点的时候，冷婉饿着肚子紧绷了大半夜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疼了。这是她的老毛病，她动作很轻地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摸出一片胃药，迅速压在舌头底下，带着凉意的苦味瞬间就在整个口腔里慢慢化开，她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视线却自始至终牢牢黏在病床上躺着的人身上，半分都没有移开。药片在舌下慢慢消融，从一整片慢慢化到半片，再慢慢化散开变成细细的碎末，口腔里的苦味越来越浓，钻得整个喉咙都发涩，但是胃部揪着的牵扯感却慢慢退了下去，疼感一点点散开来，变得越来越轻。
　　她忽然想起，包里还有两个饭团——是唐糖硬塞进来的，两个圆滚滚的三角形饭团，用干净的保鲜膜裹得整整齐齐，是带着金枪鱼碎的馅料。当时唐糖把饭团往她包里塞的时候，还嗔怪地说了一句“姐你肯定又不好好吃饭，饿的时候记得吃”，她那时候心都悬在吴时浠身上，整个人乱糟糟的，当时只胡乱点了点头，根本没来得及回答。
　　现在胃疼缓过来了，她才轻轻把饭团从包里拿出来，小心翼翼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小口。放了快大半天，米饭早已经变凉了，硬硬的团在一起，里面的金枪鱼馅料也变得干涩，没有了原本的香气，她放在嘴里慢慢嚼了很久，才勉强顺着喉咙咽下去。她吃得很慢很慢，每嚼一口，就会下意识停下来，抬起眼睛看一眼床头挂着的输液瓶，确认药水还在好好往下滴。
　　只有在低下头咬饭团、咀嚼饭团的时候，她的视线才不得不短暂地离开他的脸。
　　不过就是几口饭团，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十几秒的时间，竟让她觉得像是偷了什么东西，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心里沉甸甸的，满是愧疚。
　　凌晨五点，挂在架上最后一瓶药瓶里的药水终于快要滴完了，最后一滴药水顺着管壁坠下来，落进了连接针头的软管里。护士听到她按的呼叫铃，轻手轻脚走过来拔了针，又拿出一块小小的方形白色胶布，贴在了吴时浠手背上的针孔上。
　　冷婉站在一边，安安静静看着护士将那根细细的钢针从他手背上的血管里慢慢抽出来，他原本放在被子上的手指，随着拔针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
　　“好了。让他好好睡吧，别打扰他。”
　　护士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睡熟的人。
　　冷婉轻轻点了点头，等护士走出去，又转身给吴时浠重新盖好滑下去的被子。他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肩膀以下，她用指尖捏着被边轻轻往上拉了拉，又仔细将被角掖在他的下巴底下，不让一点风钻进去。他纤长的睫毛随着她掖被子的轻轻动作，微微颤了一下，长长的影子投在眼睑下，却始终没有醒来，依旧安安稳稳沉睡着。
　　天慢慢亮了。浅灰蓝色的晨光从病房窗帘密合不严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了进来，淡淡的落在病床干净平整的白色床单上，像一幅蘸了清水刚刚画完、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柔和的颜色在湿润的空气里缓慢地洇开，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淡淡颜料气息的安静。冷婉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那片落在床单上的光，一点一点慢慢变亮、变白，最后染上淡淡的金色，看着远处的太阳慢慢从城市建筑的地平线下升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一次完整的日出了。上一次认认真真看日出是什么时候，她翻来覆去想，也记不清具体的日子了——也许是大学的时候，为了演出整整排练了一个通宵，早上走出学校练习室的大门，抬头就看见天边那一抹干净的鱼肚白的时候，也许是某次跟着他们赶早班飞机去外地演出，在机场空旷的候机厅里，看见落地窗外那片烧得通红的橘红色天空的时候。具体的时间她记不清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安安心心停下来主动去看一次日出了，日出对她来说，早就只是“天亮了”这三个字的同义词，只是新一天繁杂工作开始的信号，只是又一个需要咬着牙撑过去的二十四小时的起点。
　　但今天这个日出不一样，这个日出，是她和他一起，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一起等到的。
　　他在安安静静睡觉，她清醒着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手臂那么近的距离。
　　窗外整座沉睡的城市正在慢慢苏醒，马路上的车声一点点多了起来，远处城市公园的林子里，有乌鸦扑棱着翅膀叫起来，声音凄厉又沙哑，像用手用力撕裂一块粗布帛的声音。
　　冷婉轻轻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终于敢慢慢闭上眼睛，她在心里和自己说，只需要休息五分钟，五分钟过后，她就要起来准备新一天的所有事情——等着医生来晨间查房，安排今天的输液，早中晚三餐的准备和递取。她只需要闭五分钟的眼睛，把厚重的眼皮当作一扇隔绝一切的门，把门外所有要操心的事情，都暂时关在这扇门外。
　　她才刚刚闭了五秒钟，整个人就像是一片羽毛，往一片温暖的深水里慢慢沉下去，可还没来得及往下沉多远，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捞了起来。
　　有人在轻轻摸她的头。
　　冷婉猛地睁开眼睛，吴时浠的手悬在她的头顶上方，悬着还没有收回去的手指。就在那片刻的停顿里，他醒了，慢慢撑着上半身半靠在硬挺的床头上。
　　大病初愈的脸色依旧是淡淡的苍白，嘴唇也还带着病中干涸的起皮，可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就像这个清晨刚刚睁开的天空，蒙着一层软薄的灰蓝色雾霭，雾蒙蒙的看不清远处，却正借着初升太阳的微光，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慢慢变得透亮开阔起来。
　　“你醒了多久了？”
　　冷婉开口说话，声音裹着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沙哑，像是蒙了一层细绒。
　　“醒了一小会儿了。刚刚你靠在旁边睡着了。”
　　冷婉闻言慢慢直起有些酸僵的腰背，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探上吴时浠露在被子外面的额头。
　　“烧退得差不多了。今天再输一天点滴，明天我们再看恢复情况调整。”
　　“你是不是一夜都没合眼？”
　　冷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把准备好的温度计递过去，看着他轻轻夹好放在舌下，才转身站起来，伸手去拉窗边挡了一夜的厚窗帘。积攒了一整夜的阳光瞬间顺着拉开的缝隙涌了进来，亮得她不由自主地眯了眯有些发涩的眼睛。
　　“冷婉。”
　　吴时浠的声音从她身后轻轻传过来，温度计还含在他的舌下，发音带着含混的软糯，“你的眼睛好红。”
　　冷婉听到这话，慢慢转过身体，抬眼看向他，轻轻扫了一眼就收了目光。
　　“你的眼睛也很红。这么算起来，我们俩刚好是病友。”
　　听到她这话，吴时浠的嘴角轻轻弯起了一点柔和的弧度。
　　没过多久医生就来了。医生仔细给吴时浠检查了体温、血压、心跳还有肺部呼吸音，又仔细看了一遍昨晚抽完血出来的化验单。听诊器放到胸口听肺的时候，吴时浠顺着要求用力吸了一大口气，冷婉站在旁边，清晰地听见那股气流顺着他的气管钻进肺叶，又慢慢呼出来的声音，直到医生把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取下来。
　　“你体内的炎症指标还是有点偏高，今天继续输液就行。我给你再加一组抗生素。再烧起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但还是要好好注意休息，至少还要在医院再观察两天，确认没问题再说。”
　　医生走了之后，冷婉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翻看着工作群里未读的消息。
　　唐糖发来消息说团队已经顺利抵达上海了，许衍正在对接回国之后的培训安排，其他人的状态都很好，没有出什么问题。她一条一条慢悠悠地把消息看完，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最终也没有按下发送键回复。
　　眼下病床边这个人还等着她照料，其他的事暂时都只能往后放。
　　今天的早饭是冷婉提前去医院食堂买的——熬得稠稠的白粥，蒸得软嫩的鸡蛋羹，还有一小碟脆生生的酱菜。她端着塑料托盘走回病房的时候，吴时浠正靠着床头，抬眼望着窗外的景色。暖融融的阳光斜斜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把流畅清晰的下颌线轮廓勾勒得格外明显。
　　他是真的瘦了。不是那种仅仅瘦了一点的清减，是肉眼可见的消瘦——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脸颊微微凹了进去，原本就清俊的下巴显得更加尖削。冷婉看着他安静的侧脸，攥着托盘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才端着粥一步步走了过去。
　　“吃饭吧。”
　　她把白粥轻轻放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伸手扶着吴时浠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坐得更舒服一点。吴时浠伸出手想自己拿勺子，冷婉顺势把勺子递到他手里，目光静静落在他手上，看着他稳稳舀起一勺白粥，慢慢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