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他选了倒在舞台下,而我选了接住他 吴时浠发着 ...


  •   此刻她的脑子里乱糟糟挤着好几团念头,同时在不停运转:他现在的体温到底降下来多少了,这剂退烧药的药力还能撑住多长时间,他剩下的体力够不够支撑着把一整场完整的演出跳完,他会不会在做某个大幅度托举动作的时候忽然腿软站不住,会不会在某个快速转身的瞬间突然眼前发黑站不稳。
      她拼命想要把这些让人不安的念头一个个按回心底,可没过几秒它们又会不受控制地重新冒出来,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就像在溺水的人和救命浮木之间来回拉扯,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舞台上,吴时浠正在跳舞。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和往常无数次排练与演出一样,精准到位、刚劲有力、流畅自然。他的神情也和往常一样,冷峻又克制,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目光。他的整个身体完全跟着音乐的节拍,自如地旋转、腾空跳跃、脚下滑步、定点定格。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处,每一次落脚都严丝合缝卡在节拍上,精准得没有一丝误差。
      可只有一直用全部心神盯着他的冷婉,能看得见那层无懈可击的完美表演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裂缝:他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快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程度,仅仅只是快了那么一点点,若不是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的脸色在舞台暖光的照射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上台前打的粉底和扫的腮红遮住了一部分不正常的气色,却没办法完全遮住那股从皮肤透出来的病气。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时要紧一些,那模样像是在默默忍耐着身体的不适,又像是在对着自己无声地念叨:再坚持一下,就再坚持一下。
      冷婉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比谁都清楚,他这是在硬撑。他的身体在每一次伸展每一次跳跃里,都在不停向他发出“停下来”的抗议,可他的意志却在每一次身体发出抗议的时候,斩钉截铁地对着身体说“再撑一下”。他在用自己惊人的意志力和失控的身体狠狠搏斗,可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赢家,无论结果如何,他最终都是输家。
      如果他赢了,撑完了整场演出,下了台之后他一定会彻底倒下;如果他撑不住输了,提前中断演出,他也一样会倒下。他能做的唯一选择,只是选择自己倒下的时间和地点罢了——是选择倒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还是躲在后台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他毫不犹豫选了前者。他从来都是这样,永远都选前者。
      到了水舞台的表演环节,冷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之前出故障的恒温器已经修好了,水温也恢复到了设定好的三十八点五度。可吴时浠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健康状态。一个正在发着烧的人,身体的体温调节中枢已经彻底乱了,体温调定点往上偏移,身体会自动通过收缩血管来减少散热,最后导致四肢末梢都是冰凉的。
      三十八点五度的水,对身体康健的人来说是不冷不热刚刚好的温度,对一个正在发烧的人来说,因为外周血管收缩、皮肤血流量减少,这个温度体感只会是刺骨的冷。
      冷婉看着清澈的水从舞台下方慢慢涌上来,一点点没过他的脚踝。她清清楚楚看见,在水接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的小腿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了一下——这不是设计好的舞蹈动作,纯粹是身体受到冷刺激之后的本能反应。看到这一幕,冷婉的心一下子狠狠揪了起来,疼得她都快喘不上气。
      他稳稳站在没过脚踝的水中,灯光从头顶和脚底同时打下来,在他身体周围晕开了一圈朦胧柔和的光晕。他的身体在晃动的水光里显得格外苍白,晶莹的水滴从他线条清晰的锁骨慢慢滑落,顺着胸肌的沟壑缓缓流淌,在轮廓分明的腹肌线条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而后悄悄消失在黑色腰带的边缘。
      这个画面美得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根本不像真实发生的场景,可冷婉眼里根本看不到这份动人心魄的美,她只看得见他手臂上那些细小的、几乎要看不见的鸡皮疙瘩。那是他的身体在无声地诉说着寒冷与不适。
      吴时浠轻轻闭上眼睛,缓缓低下头,双手从身体两侧慢慢抬了起来。
      冷婉一眨不眨看着他在水中旋转、滑步、缓缓跪地、平稳起身,看着细碎的水花在他身体周围溅起来又落下去,看着冰凉的水滴从他的发梢甩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再落下。她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数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捕捉到他每一次不自觉的皱眉和每一次用力抿唇。她就这样看着他,用尽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盯着他,不敢有一丝分神。她怕自己只要一眨眼,就会错过他支撑不住倒下的那一瞬间。所以她从没有眨过眼。
      音乐慢慢走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吴时浠正好跪在水中,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胸口随着大口呼吸剧烈地起伏着。舞台灯光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冷婉想都没想就从侧幕冲了上去。水花在她急速奔跑的脚下炸开,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腿和运动鞋。她的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一转眼就冲到了舞台中央,飞快把攥在手里好久的浴袍披在他肩上,牢牢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了温暖的布料里。
      “冷吗?”
      冷婉开口问话,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吴时浠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舞台上溅起来的冷水还是发烧出的虚汗。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可他还是对着她勾了勾嘴角,挤出了一个笑容。
      “不冷。”
      他说。
      冷婉根本没有信他的话,只是赶紧伸手扶住他,慢慢从水里站起来。
      后半场的演出,冷婉掐着时间,每隔二十分钟就会给吴时浠量一次体温。当然不是在正在表演的舞台上量,是趁着他每一次下台换服装的那短短几十秒里,抓紧时间测的。她把消好毒的温度计轻轻塞进他腋下,让他把体温计夹紧,静静等他换完演出服,到了时间再慢慢抽出来看。
      连续测了三次,分别是38.1度,37.9度,38.3度。体温正处在上下波动的状态,暂时没有继续往上升高的迹象,看来刚刚吃下去的退烧药还在发挥作用。可只有冷婉自己心里清楚,退烧药的效果根本撑不了多久。她默默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时间——距离下一次吃药还要等多久,整场演出还要多久才能彻底结束,他现在剩下的体力还能撑完剩下的流程吗。
      这是整场演出的最后一首歌,摆给台下的是最后一个定格动作。
      吴时浠稳稳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暖黄色的舞台灯光从头顶直直倾泻下来,沿着他挺拔的身形轮廓,在身体周围晕出一圈朦胧温柔的金色光晕。他的胸口随着呼吸上下剧烈起伏,原本棱角分明的脸上糊满了顺着鬓角滑下来的汗水,原本带着血色的嘴唇白得几乎没有一点生气。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舞台上残留的余震,慢慢消散在场馆的空气中,彻底落下的时候,站在侧幕阴影里的冷婉,才顺着紧绷了整晚的肩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攒了很久的气。
      日本场巡回演出的最后一场,连续五天连开高强度公演的最后一天,所有奔波和紧绷终于都结束了。舞台上明晃晃的主灯光一点点暗了下来,裹在暗蓝色的绒幕里,八个人站在舞台中央,在满场观众震耳欲聋的尖叫声里,深深弯下腰鞠躬谢幕,然后直起身,整齐地转身走向后台通道。
      冷婉就站在侧幕的入口处,目光追着他们从舞台的亮光里一步步走下来,陈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然后是林时玖,再接着是其他的成员,一个接着一个,步伐轻快地从她面前走过去。她攥着手指,隔着距离一个一个地悄悄确认——没事,安全,都安全。
      吴时浠走在队伍的最后一个。他穿着那件定制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特意敞着两颗扣子,跳完一整场高强度的唱跳之后,额前的头发全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湿乎乎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后台走廊偏冷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脸色白得几乎近乎透明,没有一点血色。他的脚步看得出来有些虚浮,打晃,但整体状态看起来还好——比前几天发烧硬撑的时候好多了。
      冷婉在心里悄悄对自己重复了一遍:还好,烧退了一些,能站稳,撑着跳完一整场了。
      然后她就看见他的腿猛地软了下去。
      不是走路没站稳摔倒的那种软,是像整个人骨头缝里的力气都被人一下子抽干抽走了,原本还勉强撑着站立的身体,顺着那股脱力一下子直直往下坠。他的膝盖先磕在了光洁的水泥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接着他本能地伸出手掌撑住地面,可撑不住那下坠的力道,整个人还是顺着劲往前倾倒。
      林时玖走在他前面半步,听见身后不对的声响立刻回过头,慌忙伸手拽了一把他的手臂,可吴时浠整个人已经脱了力,沉甸甸的根本拽不住。吴时浠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滑,眼看着额头就要重重磕在坚硬的地板上。
      冷婉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疾冲了过去。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迈开的腿,只记得上一秒自己还站在侧幕的阴影里,下一秒就已经蹲跪在了吴时浠的面前。她下意识伸出手牢牢托住了他往下栽的后脑勺,赶在他额头碰到地板之前垫了进去,他的额头重重压在她的手掌上,力道大得蹭得她手掌生疼,可那一瞬间她太急了,根本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
      “时浠!吴时浠!”
      冷婉连声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发颤,还大得离谱,大到完全不像平时沉稳冷静的她自己。
      吴时浠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动着,薄嘴唇轻轻开合着,像是在低声说什么,可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冷婉咬了咬唇,把他的头轻轻托起来,让他靠稳在自己的肩颈处,他的身体沉得吓人,重得像一根在水里泡了好几天浸透了的木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她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头,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探上了他发烫的额头。
      滚烫。
      完全不是前几天那种只是“有点发烧”的温热,是真正的、吓人的滚烫,那热度像是要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烫得能把她的手掌都烫出水泡来。她的手指像突然被跳动的火舌舔了一下,下意识猛地缩了回来,可立刻又咬着牙贴了回去。她得再确认一遍,这个吓人的温度不是自己急出来的错觉。
      不是错觉。
      那滚烫的温度明明白白落在她的掌心里,错不了。
      “队医!”
      冷婉猛地转过头,对着后台走廊的方向放声大喊,声音大得整个后台区域都能听见她带着颤音的呼喊,“快叫队医过来!”
      站在不远处的唐糖吓了一跳,愣了神才反应过来,立刻转身朝着队员休息室的方向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就来就来!队医!队医在哪里!”
      冷婉依旧蹲在冰凉的地板上扶着吴时浠,他整个人软乎乎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头部埋在她的颈窝处。他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她脖子的皮肤都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热气的灼烧感。他的心跳快得吓人,那急促的跳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擂鼓一样一下下震在她的手臂上,重得让人心慌。
      林时玖慌慌张张蹲在冷婉旁边,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婉姐,他这是怎么了啊?刚才下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没事。”
      冷婉稳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你先进去换衣服,别在这儿站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他选了倒在舞台下,而我选了接住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