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紫嫣云漪

63、暖黄灯光下，白粥和退烧药液的温度 吴时浠演出

　　车子很快就到了酒店门口。
　　冷婉半扶半搀着吴时浠走进酒店大堂，上去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缓缓往上升的时候，吴时浠撑不住靠在了冰凉的电梯壁上，头上的帽子顺着额头滑下来了一点，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冷婉一眼就看见，他的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根本不是因为闷热出的汗，是虚汗。
　　她没有说话，直接伸出自己的手背，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片滚烫的温度立刻传了过来。不是淡淡的温热，是实打实的发烫。那热度惊得她的手指像是被突然窜出的火舌轻轻舔了一下，下意识就缩了回来。
　　“你在发烧。”
　　冷婉的声音听着很平静，没有透露出太多情绪。
　　“嗯。”
　　吴时浠没有半点否认，轻轻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电梯门就叮的一声打开了。
　　冷婉扶着他慢慢走出电梯，酒店的走廊很长，空旷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来回回荡。吴时浠的脚步带着几分虚浮，这不是腿软走不动路，是发烧让他整个人的平衡感都变差了，踩在地上总有些发飘。
　　冷婉干脆把他的手臂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借着自己的力气撑着他，一步一步慢慢往房间走。到了房间门口，冷婉伸手从他口袋里摸出房卡，刷开房门，扶着他慢慢推门走了进去。
　　“躺在床上，别动。”
　　冷婉半扶半把他按到了柔软的床上。他就这么躺下来，身上那件黑色的卫衣没有脱，帽子还好好扣在头上。他的脸色在酒店暖黄色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褪干净的不正常青紫。冷婉俯身，抬手给他掖好被角，又走过去把空调的温度往上调高了两度，让房间里更暖和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了一下。
　　是唐糖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碎，活像被风狠狠撕开的布帛，透着止不住的慌乱：“姐，陈砚和林时玖那边我都送好了。时浠怎么样啊？要不要我把温度计和药拿过去？”
　　冷婉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开口道：“拿过来。快。”
　　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转身蹲在床边，目光直直落在吴时浠苍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放在眼睑下，还在微微颤动着。
　　门口的门铃突然响了。
　　冷婉几乎是脚步不停冲过去拉开了门，伸手从唐糖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药箱。她飞快打开药箱，在里面翻找了两下，很快就找出了温度计，转身立刻回到了床边。
　　“张嘴。”
　　冷婉开口说道。
　　吴时浠听话地张开嘴，冷婉把温度计轻轻放在了他的舌下，放好之后才回头问唐糖：“他今天吃饭了吗？”
　　唐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有打开的盒饭，轻轻摇了摇头。
　　“没吃。这份盒饭油太大了，我怕他吃了胃会不舒服，就没让他动。”
　　冷婉顺着目光扫了一眼那份盒饭——盒子里装着红烧肉、炸鸡块，还有一盘炒青菜，每一样都油光闪闪，光是看着那腻人的油光，她自己的胃都跟着忍不住翻了一下。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换。去买粥和鸡蛋羹。现在就去买。”
　　唐糖立刻点头应声：“最近的便利店走路要十分钟，我跑着去，很快就回来。”
　　说完就转身快步跑了出去，走廊里很快传来了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仅仅五分钟后，夹在吴时浠舌下的温度计就轻轻响了。
　　冷婉小心翼翼从他嘴里取出温度计，抬手举到酒店的灯光下仔细看。水银柱稳稳停在了一个让她心脏骤然猛地一缩的位置——38.8度。
　　三十八度八。
　　冷婉攥着那根细细的玻璃温度计，指节用力到整个都泛出了白色。她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闪过无数个乱哄哄的念头——会不会夜里烧得更高？会不会一不小心转成肺炎？会不会影响明天一早就要进行的重要演出？每一个冒出来的念头都像一根细小的针，一下一下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咬了咬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担心一个一个全都强行按回了心底，拿起手机拨通了唐糖的号码。
　　“粥什么时候到？”
　　唐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每一声呼吸都带着仓促的慌乱：“姐，快了，再有五分钟就到了。”
　　“好。尽快。”
　　冷婉语速平稳地说完四个字，指尖按断了通话，立刻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储物柜边，从叠放整齐的整理箱里翻出常备的家用医药箱。
　　她打开箱盖翻找，很快摸到了标注着退烧药的药盒。她侧身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还留着常温的矿泉水，指尖扣住瓶盖轻轻一转拧开，握着药瓶对着透明的瓶盖，将澄澈的橘色液体缓缓倒了进去。暖黄的台灯光落在液体表面，橘色的药液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澄澈透亮，像一汪盛在瓶盖里的、小小的橙色湖泊。
　　她放好药瓶，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微微俯下身，轻轻托起吴时浠汗湿发软的后脑勺。
　　“时浠，起来吃药了。”
　　吴时浠慢慢睁开眼睛。
　　高烧让他整个人都陷在昏沉里，乌黑的瞳孔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神迷迷蒙蒙的，连焦点都有些模糊。他看清她手里盛着药液的瓶盖，既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也没有皱着眉说“苦不苦”，只是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起头，张开了嘴。
　　冷婉把瓶盖轻轻送到他唇边，他微微仰头，一口喝完了所有的药液，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冷婉立刻把备好的矿泉水递到他嘴边，他就着瓶口喝了一口，清晰的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把水咽了下去。
　　“躺好。”
　　冷婉轻声说。
　　他乖乖听话，慢慢躺回了枕头上，重新闭上眼睛。
　　冷婉伸手把滑到腰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仔细细给他在脖颈肩背处都掖好，手指不经意碰到他露在被子外的脖子，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皮肤传递过来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比刚才量体温的时候还要烫上几分。
　　她清楚，刚吃下的退烧药至少要半个小时才能慢慢起效，在药效发挥作用的这半个小时里，他的体温说不定还会继续往上升。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剩下的时间，转身从药箱里翻出提前备好的退热贴，撕开密封的塑料包装，把凉凉的贴片轻轻贴在了他发烫的额头上。
　　恰好这时，玄关处的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冷婉放好药箱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到玄关拉开大门，果然看见唐糖立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快餐店logo的透明塑料袋，光洁的额头上沁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不停上下起伏，一看就是一路从外面跑过来的。
　　“姐，你要的粥和鸡蛋羹。我拿到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呢，现在应该还热着。”
　　冷婉伸手接过还带着余温的塑料袋，抬眼扫了一下唐糖满头大汗的样子，轻声说了句：“辛苦了。”
　　“没事没事。”
　　唐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喘着气问，“姐，要不要我现在给队医打个电话叫他过来？”
　　“叫吧，我刚才也正想着这事。”
　　唐糖点点头，转身快步跑下楼梯去联系队医了。
　　冷婉轻轻阖上大门，把装着粥和鸡蛋羹的袋子拿到餐厅，一一从袋中取出来，掀开了扣在碗上的保温盖子。白粥熬得稠稠糯糯的，每一粒米都煮得开了花，饱满的米粒安安静静浮在温热的米汤里沉沉浮浮。
　　一旁的鸡蛋羹蒸得嫩极了，淡黄色的平滑表面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汽，看着就软滑可口。她拿起干净的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粥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好几下，试好了温度才端着碗往卧室走。
　　“时浠，撑着坐起来吃点东西。”
　　吴时浠听见声音，慢慢睁开眼睛，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撑着床头慢慢坐了起来。他背靠着柔软的床头板，额头上贴着一块凉凉的退热贴，原本带着冷白光泽的脸现在烧得毫无血色，嘴唇因为缺水干得裂开了好几道细小的口子。
　　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生了病、需要被人好好照顾的、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不是聚光灯下那个能在舞台中央伴着水花轻盈起舞、引得全场尖叫的人气偶像，也不是镜头前那个气质清冷、矜贵疏离的顶流艺人。他只是吴时浠，只是一个发着高烧、需要喝药、需要吃粥的普通病人。
　　冷婉舀了一勺温度刚好的粥，轻轻送到他嘴边。
　　“张嘴。”
　　他听话地张开嘴，慢慢吃了一口。温热的粥在他嘴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不是因为粥太烫，而是持续的高烧烧得他喉咙干涩发肿，连吞咽都带着隐隐的痛感。
　　“是不是没什么味道？”
　　冷婉见他咽得费力，轻声问了一句。
　　吴时浠轻轻摇了摇头，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像蒙了一层砂纸。
　　“不是，很好吃。”
　　冷婉没有接话，只是握着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喂他吃，喂一口温热的白粥，再舀一口软嫩的鸡蛋羹换着口味。他干燥发烫的嘴唇碰到瓷勺的时候，冷婉都能清晰感觉到那带着灼烧感的温度。她放得更慢，动作也更轻，一点点喂着，像在小心翼翼照料一只受了伤、不敢用力触碰的小兽，生怕动作重一点就弄疼了他。
　　门外轻轻传来了敲门声，想来是队医到了。
　　冷婉把吃了一半的粥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走过去开门。来的队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郑——和团队里的编舞老师同姓，但并不是同一个人。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又温和，自带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现在烧到多少度了？”
　　队医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开口询问。
　　“刚才量的时候是三十八度八。”
　　冷婉跟在他身后，轻声回答。
　　队医走到床边，拿出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隔着薄薄的睡衣按在吴时浠的胸口，静下心听了片刻，又让他张开嘴对着灯光看了看发红的喉咙。所有检查都做完之后，他才取下听诊器放回药箱。
　　“就是着凉引发的普通发烧感冒，问题不大。”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带着的医药箱里拿出几盒包装好的药，整齐放在桌上，“这个退烧药每六小时吃一次，如果体温退下来了就可以停了。消炎药一天吃三次，都要放在饭后吃。感冒冲剂一天两次，早晚各冲一包喝了。这两天多喝点温水，好好卧床休息。要是明天体温还没降下来，你再给我打电话我过来看看。”
　　冷婉在心里跟着队医的嘱咐，一样一样仔仔细细记着：退烧的，每六小时一次；消炎的，一天三次，饭后吃；感冒冲剂，一天两次，早晚各一包。她怕自己记混，又在心里默默默念了三遍，像在背诵一个容不得半分差错的重要承诺。
　　队医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冷婉叮嘱了一句，“对了，冷助理，你也注意多休息休息，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别跟着累倒了。”
　　冷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送他走到门口带好了门。
　　房间里重新沉入一片安安静静的氛围里。
　　冷婉走回床边，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粥碗端起来，继续一口一口喂吴时浠吃东西。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些许，变成了不烫不冰的温度，恰好入口。他一勺一勺慢慢吃着，每一口都咽得格外缓慢。
　　“明天还烧那今天的话，就好好休息。”
　　冷婉看着病床上的吴时浠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平稳得就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敲定、不会有任何变动的事实。
　　“明天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