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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雪落十二月 崔一铭带伤 ...


  •   “还有几首?”
      他开口问。
      “还有四首。”
      冷婉低声回答他,“加上encore的两首,算上前面没演的,一共六首。”
      “六首。”
      崔一铭低声重复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能撑。”
      冷婉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就着矿泉水把止痛药吞下去,看着他撑着化妆台慢慢站起来,对着镜子抬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把整个人的状态从“承受剧痛”瞬间切换成了“我没事”,而后才整理好衣角,走出了化妆间,一步步重新走向聚光灯亮起的舞台。
      他走在路上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也依旧稳健,就像刚才那个疼得连呼吸都费劲的人根本不是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冷婉就站在原地没动,只觉得有一块又沉又烫的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这场漫长的演出彻底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冷婉跟着大部队回到后台,脚步飞快地挨个检查每一个成员的状态——陈砚连唱了一整晚,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林时玖新舞台鞋磨脚,脚后跟磨出了一个亮晶晶的水泡,周屿白的低血糖又犯了,脸色白得像纸。她耐着性子一项一项有条不紊地处理,整个人像一台上了发条永不停歇的机器,根本不敢停下来。
      全部处理完之后,她才走到崔一铭面前。他已经安安静静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了,整个人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柔软的靠背里,闭着眼睛,连动都不想动。
      脸上的舞台妆还没来得及卸,画好的眼线和叠了两层的粉底在后台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油光。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一潭没有风的死水,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看不到。
      “一铭。”
      她轻轻喊了一声。
      崔一铭慢慢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刚歇过来的沙哑:“婉姐。”
      “膝盖怎么样?”
      “没事。”
      他又是说这两个字。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那个带着疲惫的浅淡笑容,一下子让冷婉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揪,疼得她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坐着保姆车回酒店的路上,冷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透过后视镜安安静静看着后排坐在一起的九个人。
      陈砚靠着车窗闭闭着眼睛,林时玖戴着降噪耳机静静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与路灯,吴时浠安安静静坐在保姆车最后一排的左侧位置,正低着头,指尖轻轻划着手机屏幕。崔一铭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右边,也和林时玖一样闭着眼睛。他脊背挺得很直,呼吸平稳,从侧脸看去完全找不出一丝异样,看起来十分平静,和平日里任何一次赶路的状态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有冷婉知道,有什么扎根在暗处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个东西不是从今晚的庆功宴后开始改变的,不是从这趟横跨半个国家的巡演启程开始改变的,甚至不是从他们几个带着憧憬正式出道开始改变的。
      那个东西是从很久很久之前,这个行业运转的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发芽存在了——从第一个练习生被要求带伤咬着牙完成高强度训练的那一天开始,从第一个出道艺人被公司要求“再撑一下,熬过这阵就好了”的那一天开始,从第一个被众人捧在手心的鲜活梦想被一步步压榨成明码标价的商品的那一天开始,那个冰冷的东西就已经在了。它自始至终都安静地藏在聚光灯的阴影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是直到今晚,坐在驾驶位的冷婉,才终于借着昏暗的车内灯光,看清了它藏了多年的真实样子。
      它就是一只巨大的、沉默的、始终在不停咀嚼的工业机器。它不疾不徐嚼碎了本该属于他们自由安排的时间,无情碾碎了他们原本年轻健康的身体,一口吞掉了他们整个明媚耀眼的青春。而只要这个行业的规则不变,它就还会一直这么嚼下去,直到把眼前这些年轻人所有的价值都榨干抹净,再像丢弃废料一样把他们吐出来,转头就迎来下一批怀揣梦想的年轻人,继续永不停歇地运转。
      崔一铭是这群人里,第一个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这台机器慢慢吞掉的人。但他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醒悟的人。
      冷婉微微抬眼,扫了一眼车内后视镜里映出的吴时浠。他还在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发出的冷蓝色微光幽幽映着他年轻的脸,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感受到腹腔传来的熟悉酸涩,她的胃又开始一阵阵抽疼了。
      十二月是一年之中,所有人都会不自觉绷紧神经、连轴转的最忙碌的季节,对冷婉来说,这更是一整个月里,每一天都熬得格外艰难的时段。
      年末接踵而至的行业颁奖典礼,就像一场看不到终点线的漫长马拉松,一场接一场密密麻麻地排布,把整整三十天的日程填得没有一丝缝隙。每一场颁奖礼规格高、分量重,都是行业里数一数二的重量级活动,每一场都要求团体全员必须到场出席,每一场都需要提前好几天到场走场、反复彩排,从妆造走位到致谢环节逐一核对准备。冷婉摊开自己的工作日历,整个十二月的空白区域都被红、蓝、黑各色标注填得严严实实,找不到一天剩下的空白,更找不到一天能停下来缓口气,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但比满满当当挤得没有缝隙的行程,更让冷婉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的,是另外一件藏在所有人心里、悬而未决的事。
      崔一铭的解约事宜,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冷婉不清楚谈判具体推进到了哪一步,可光是从崔一铭日常的神情里,她就能清晰读出“快要结束了”的信号。那不是获得解脱的放松,也不是对新开始的期待,而是一种埋得更深、沉得更重的情绪——就像一个人已经站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早就下定了跳下去的决心,可脚步还停在崖边,没有真正落下去。这种悬在半空中、始终得不到结果的状态,已经足够让人喘不过气,比这更让人窒息的是,整个团队所有人,其实都已经知道他将要离开。
      这个消息在内部顺着人与人的关系慢慢传开,从最核心的工作人员到每一位团员,没有人正式站出来宣布过这件事,但每一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感觉到了变化。那种微妙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不是某一个人说了什么出格的话,或是做了什么反常的事,而是整个团队周围的空气都变了,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就像暴风雨快要降临前的天空,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你明明白白知道大雨马上就要落下来,却完全猜不到这场雨会下得多大,会持续多久,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能挡雨的伞。
      整个团队里,最难受的人就是吴时浠。
      冷婉是在一个无比平常、没有任何预兆的瞬间,猛然意识到这件事的。
      那天团体彩排结束,九个人留在练习室里收拾个人物品和道具。其他人三三两两结伴陆续离开了练习室,冷婉走了半路才发现自己落了对讲机,只好折返回去拿,轻轻推开练习室的门的时候,偌大的练习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吴时浠和崔一铭。他们站在整面墙的落地镜子前面,不知道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声音压得非常低,冷婉站在门口完全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她清清楚楚看见了吴时浠脸上的表情。那种神色,她认识吴时浠这么久,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它不是直白的悲伤,也不是愤怒的不满,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无措的神色——就像一个人在漆黑一片的深夜森林里独自走了很久,走得累了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才发现四周全是一模一样摇晃的树影,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她没有进去打扰两个人的谈话,只是放轻脚步悄悄退了出来,又轻轻带上了练习室的门。外面的走廊静悄悄的,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一小会儿,整个空旷的走廊里,只能清晰听见自己因为放轻呼吸而变得格外明显的呼吸声。
      看着练习室关上的门,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吴时浠和崔一铭是同一批进公司的练习生。
      在那些冷婉没有参与过的、属于两个少年的、漫长又枯燥的练习岁月里,他们曾经一起分吃便利店降价的加热饭团,一起在凌晨一两点的练习室里练到浑身脱力,直接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喘气,一起挤在公告栏前面,看着出道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被确定,一起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的名字也能出现在那张小小的名单上。
      成团的时间里,他们早就是刻进骨子里、互相扶持的好兄弟。而现在,崔一铭就要离开了。吴时浠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没有找冷婉倾诉过心里的难受,也没有在任何队友或者工作人员面前,流露出半分不舍或是难过。他只是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冷婉推开待机室的门走进来,都要多花好几秒钟,才能确定他就在那个房间里——他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进房间最角落的位置,缩进长久的沉默里,缩进那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里,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躲进没人能发现的阴影里,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
      冷婉好几次都想走过去,想轻轻蹲下来,想开口问一句“你还好吗”。
      可她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如果他真的不好,她又能做什么呢?答案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没有办法把崔一铭留下来,没有办法帮他留住自己最好的兄弟,甚至在他因为难过而撑不住的时候,都不能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她只是这个团体的助理,助理和艺人之间,那条该守的红线一直明明白白划在那里,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她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所以那天她只是安安静静从练习室门口走开了,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全球音乐榜中榜颁奖典礼举办的那天,外面下起了雪。
      那不是那种慢悠悠飘在空中的细碎小雪,而是下得又大又密的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沉沉的天上直直砸下来,落在裸露的脸上,还能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冷婉站在场馆的走廊里,透过整块的落地玻璃窗望着外面漫天的雪,心里想着,十二月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冷冽,洁白,安静。而场馆里面完全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人声嘈杂,座无虚席,舞台上灯光璀璨耀眼,工作人员抱着道具、拿着流程表穿来穿去,整个场馆都透着大赛前的忙碌和紧张。冷婉走进后台区域,瞬间就被鼎沸的人声和往来穿梭的忙碌身影裹挟在了中间。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找到了SEVENIGHT团体的专属待机室,推开了房间门。九个人已经都坐在位置上开始化妆了,一字排开坐在长长的化妆镜前面,各个化妆师围着他们忙前忙后,补底妆、做发型、调整饰品。
      冷婉顺着座位一个个看过去——陈砚闭着眼睛,安安静静任由化妆师往脸上打底妆,林时玖对着镜子,嘴唇轻轻动着默念获奖感言,周屿白低着头,小声念叨着自己舞台部分的歌词和走位,崔一铭坐在中间,正低声和身边的队友交谈着什么,吴时浠坐在整排位置的最边上。他也在化妆,化妆师正举着吹风给他做舞台发型。
      冷婉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先从镜子里移了过来,和冷婉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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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