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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黑暗里的勇气 崔一铭膝盖 ...
她不过就是一个拿月薪的助理,人微言轻,什么都改变不了。
冷婉推开酒店房门回到崔一铭的房间的时候,他正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受伤的膝盖上乖乖敷着降温的冰袋。看见她推门进来,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松弛的表情已经提前告诉了冷婉答案。他甚至没有问“老赵最后怎么说”,因为他只看一眼冷婉的脸色,就已经读完了所有结果。
“没事的,婉姐。”
崔一铭反而冲着她轻轻笑了笑,“我能撑得住。”
又是轻描淡写的“没事”,又是咬牙硬扛的“能撑”。
冷婉听着这两个词从崔一铭嘴里安安稳稳说出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涩。
这些话她已经听过太多太多次了,从她自己嘴里安慰别人的时候说过,从吴时浠嘴里说过,从行业里所有嘴上不说、私下硬扛的艺人口里说过。这些词是这个光鲜亮丽的行业里最常用、最顺口、也最让大家心安理得的谎言。它能让所有身在绝境的人,在无边的绝望里假装自己还能看到希望,在明明已经撑不下去的时候,假装自己还能再咬咬牙多撑一下。
“一铭。”
冷婉慢慢蹲下身,和坐在床边的他平视,放缓了声音说,“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从来都不是公司的资产。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它现在还能撑多久。我不是来劝你一定要怎么样的,也不是来替你做什么决定的。我只是想过来告诉你一句话,不管你最后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
崔一铭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的那抹勉强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藏在笑容底下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一点点露了出来。
“婉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我听着。”
“如果我想和公司解约——”
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这句话说出口,“你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吗?”
冷婉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密闭的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头顶空调外机传来的轻轻嗡嗡声,还有窗外夜晚主干道上不断穿行的车流声。
冷婉保持着蹲下身的姿势,目光完完整整和崔一铭平齐,就那样久久凝视着他的眼睛。她在心里斟酌,不是在思考“崔一铭到底该不该解约”这个问题,因为那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太明显了,根本不需要犹豫。她在想该如何开口,如何把那个会令他失望的真相好好说出口,如何在不伤害他自尊心的前提下,让他真真切切看清这个行业摆在新人面前的残酷真相。
“我支持你。”
冷婉缓缓开口说。
崔一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像是暗夜里忽然亮起了一盏星灯。
“但我支持的不是你解约这个决定本身,”冷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心疼,“而是你终于愿意站出来,为你自己做决定的这份勇气。”
她慢慢开口,把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说出道成团以来,他们跑过的每一场商演、熬到凌晨的每一次排练、每个冬天和夏天都锁在练习室里,练到凌晨三四点的每一个夜晚。说公司和他们签的分成合同——整整七成收入都归公司,剩下只有三成要分给队里九个人,九个人挤那一点点可怜的份额。说这个冰冷的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拼了命跑行程、熬大夜赚来的血汗钱,绝大部分都悄无声息流进了公司管理层的口袋。可他们这个团,分到艺人手里的钱却远远低于行业标准。百分之三十。
讲述这件事的人说,她不清楚该用什么方法帮他们打破这个不合理的局面,但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这样的分配规则从根子里就是不公平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着抖,这颤抖不是源于心底的恐惧,而是因为她终于肯把那些压在心底藏了太久、快要闷烂在心里的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所以你想解约,”冷婉开口说道,“我理解你的决定,也支持你这么做。只不过——”
“只不过我才出道不到一年,想要解约肯定不会那么容易。”
崔一铭顺着她的话,把没说完的后半句补了出来。
冷婉轻轻点了点头。
崔一铭笑了起来。这不是他之前那种挂在嘴边安抚所有人的“没事”的笑,也不是那种特意为了安慰别人、包装得完美无缺的假笑,而是一种剥开了所有伪装之后更加真实的笑,里面带着藏不住的苦涩,也带着终于吐出真话的释然,就像一杯清苦的苦瓜汁,样子算不上好看,味道也不讨喜,但每一分都是实打实的真。
“谢谢你,婉姐。”
他开口说道,“我都知道,这些我全都想清楚了。出道才不到一年就主动提出解约,肯定要赔一大笔违约金,还可能被行业封杀,要彻底丢掉现在拥有的一切重新开始,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没办法做艺人,也再也没办法站到聚光灯照亮的舞台上去。这些后果我前前后后想了很久,早就都考虑到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自己盖着冰袋的膝盖上,冰袋经过这么久已经不那么凉了,融化出的水珠正慢慢顺着他的小腿一滴滴往下淌,“但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我还照着现在这样耗下去跳下去,可能最后连好好站着都做不到了。到那个时候,问题就根本不是能不能继续做艺人,而是我还能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正常走路了。”
冷婉坐在那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崔一铭抬起头,对着她又笑了笑。
“我自己会想办法处理的。”
他说。
冷婉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
“一铭,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崔一铭咧嘴笑了起来。那个笑容明亮又灿烂,灿烂到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要解约、前途未卜的人该有的表情。
“我记下了,婉姐。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心里话。你不会把今天我说的话告诉别人吧?”
“不会。”
崔一铭又笑了一下。
“那就好。婉姐,晚安。”
“晚安。”
冷婉走出崔一铭的房间,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声控灯没过多久就按时熄灭了,她就那样站在浓重的黑暗里,足足站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有一天,她也需要做一个这样的决定——一个本身完全正确,却会让所有对自己抱有期待的人都失望的决定——她有没有像崔一铭这样的勇气,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决定说出口?她想不清楚答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她只知道,自己旧疾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东京的第二场演出在第二天晚上七点整,准准地拉开了帷幕。
整个东京整整一万八千个座位,放眼望去座无虚席,没有一个空位是空着的。
粉丝们手里统一举起的粉色应援棒,连成了一片翻涌着浪涛的浩瀚光海,那种铺天盖地的壮观模样,是此前所有场次的演出都远远比不了的。舞台上传出的每一个跳动的音符,都能瞬间引爆全场,引发山呼海啸般震耳欲聋的尖叫;台上台下每一次设计好的互动,都能让整座场馆沸腾,连头顶的屋顶都仿佛跟着这欢呼在微微颤抖。
可站在侧幕之后的冷婉,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她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目光,都完完全全锁定在了舞台上那一个人的身上。
崔一铭在跳。
他跳得实在太好了,好到如果冷婉不是提前清楚地知道,他的腰和腿此刻正承受着怎样钻心刺骨的疼痛,正发出怎样绝望的哀嚎,她根本不可能从他的表演里找出半分异常。他每一个动作的幅度,每一次发力的力度,连面部表情的管理,全部都精准在线,全部都完美无缺,全部都无可挑剔。
只有在他负责的片段结束,追光从他身上移开的那短短几秒钟里,冷婉才能捕捉到他脸上那一丝极其短暂的表情崩裂——那疼痛本身已经被他死死压下去了,这只是疼痛退去后留在身体里的余震,是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在悄悄发出呐喊:我撑住了这一下,但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得住接下来多少下。
冷婉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侧的幕布,布料粗糙的纹理硌进她的掌心。
她想起昨天晚上崔一铭坐在酒店房间的地板上,忍着疼跟她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再这样跳下去,可能以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想起郑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皱着眉给出的判断“不出一个月,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她想起老赵跟她念叨的那句“他要是不上场,一万八千个等着他的粉丝会怎么想”。
翻来覆去想了一圈,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做不了。场子里一万八千个粉丝在看着舞台,而整个侧幕后的她,只看着舞台上那一个人。这个人正在用他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代价,换这一万八千个粉丝今夜的尽兴与开心。这件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在场的粉丝不知道,一起登台的队友不知道,只有她一个人清楚所有的真相。
冷婉把手里的幕布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
演出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有一个固定环节是九名成员各自走到舞台的不同区域完成个人solo表演。崔一铭的solo是一段独舞,时长不长,大概只有四十五秒,可这支编舞里,偏偏设计了好几个需要屈膝深蹲之后再迅速弹起身的动作,对于本就损伤严重的膝盖和腰来说,这几个动作堪称是致命的。
可他还是稳稳站在定点,顺着节拍跳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分毫不差,每一个节拍都踩得恰到好处,像踩在刀刃上也稳得纹丝不动,连每一个符合歌曲氛围的表情,都像被稳稳焊在脸上,找不出半分破绽。整段舞蹈跳完之后,他稳稳站直身体,面带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朝着看台上的观众轻轻挥手,而后才迈着步走向自己接下来要站的位置。
他的每一步都稳稳落下,稳健得就像踩在一块平平整整的地面上,可只有冷婉知道,这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薄冰上,随时都可能塌陷。冷婉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落地的右腿在微微发抖。那种抖太细微了,不是一直盯着他的人根本没办法轻易捕捉到,那是肌肉扛过极限负荷之后,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就像一根被拉到了张力极限的琴弦,眼看着下一秒就会绷断。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起,冷婉一路快步穿过后台挤挤挨挨的工作人员,在化妆间找到了崔一铭。他正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化妆台前,头低着,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都绷着。他的呼吸声很重,不是跳完一整首舞之后正常运动后的粗重,是咬着牙忍耐疼痛的那种重——每一下呼吸都像从深深的井底往外拽一根泡满了水的绳索,每动一下都沉重又缓慢,连带着胸口都在轻轻起伏。
“一铭。”
冷婉放轻了声音,慢慢蹲在他面前,手里紧紧攥着提前准备好的冰袋和止痛药。
崔一铭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色灰扑扑的,没有一点血色,就像一盏被抽走了灯芯的旧灯,原本亮着的光泽从身体内部,一寸一寸慢慢熄灭下去。可他的表情却依旧是平静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婉姐,没事。”
他说。
又是“没事”这两个字。
冷婉悄悄咬住了自己嘴唇的内侧,把冲到嘴边的所有担忧和劝阻都硬生生嚼碎,和着满胸膛的涩意一起咽回了肚子里。她没说话,只是把冰袋轻轻敷在他肿胀发热的右膝上,把剥好包装的止痛药和拧开瓶盖的矿泉水一起递到他手里。崔一铭接过药,没有立刻就着水吞下去,只是安安静静把药攥在自己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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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道德以外,深渊之上》 这是一段不被世俗祝福的关系,却是她人生中第一口氧气。 他的关心不带索取,他的陪伴不求回报。 只有他,站在她身后,尊重她的恐惧,包容她的退缩,陪她去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一个出轨的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彻底溺亡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然后学会为自己游泳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