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烟柳记》许汐瑶

7、滴水偿尽，万柳归骨 夜璃倒

　　夜璃倒在荒坡枯草里时，清明已过半数。并非身受致命重创，只是连日与一众自诩正道的修士周旋缠斗，耗去不少经年积蓄的妖力。她懒得继续应付这群满口除魔卫道、眼界狭隘之辈，索性敛尽周身妖气，化作一名凡间弱女子，直直晕厥在野地之中。

　　她本就生得绝色，烟青色纱衣蒙满尘土，凌乱发丝黏贴面颊，面色惨白胜雪。阖眼之际，平日那份疏懒倦怠下暗藏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身易碎的清丽。远远望去，俨然一名流落荒野、无依无靠的落魄世家小姐。

　　救下她的是山下猎户少年阿石，年约十八九，心性憨厚质朴。见到孤身倒在荒草中的女子，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俯身将人背回简陋茅舍，悉心照料。日日熬粥喂水，守在榻前寸步不离。一双清亮黝黑的眼眸，自夜璃睁眼那一刻起，便牢牢落在她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夜璃苏醒之后，四肢酸软沉滞，体内妖力运转滞涩。望着少年局促泛红的模样，她心中已然通透。活了万八千年，这般一见倾心、贪恋皮囊的目光，她早已见惯。凡人总将一时悸动错当作毕生情深，想来着实无趣。

　　她并无热泪盈眶的感激，语调平淡淡然：“是你救了我？”
　　阿石耳根发烫，挠着后脑勺讷讷点头：“是我，姑娘安心休养，我不会伤害你。”

　　往后几日，阿石照料愈发上心。进山采摘最新鲜的野果，把家中仅存的细米熬成软糯米粥，时常静坐一旁静静凝望，心底的爱慕与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暗自打定主意，想将她留在山野，娶她为妻，相伴朝夕，守着粗茶淡饭安稳度日。

　　待到妖力恢复大半，夜璃不愿在此继续纠缠耽搁。她素来恩怨分明，从不愿亏欠人情，却也绝不会为一份恩情交出自身。午后，她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弄野花，开门见山：“你救我一命，这份人情我必要偿还，有什么心愿尽管直言。”

　　阿石慌忙摇头，低声推脱：“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夜璃眉梢轻轻一挑，神色格外认真：“怎能一无所求？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世间免费之物最为昂贵，人情债更是万万不能拖欠，一旦欠下，日后必定缠绕因果。”

　　阿石面颊涨得通红，双唇嗫嚅许久，难以吐露心底心意，满腔羞怯尽数映在眼底。夜璃只当他碍于脸面不便开口，索性主动道来前路选择：“想要金银财宝，我可为你堆砌金山，保你余生衣食无忧；想要仕途前程，我能助你平步青云，身居高位；若是期盼佳人相伴，我亦能为你寻来一众容貌姣好的女子。”

　　话音落下，阿石双目骤然亮起，呼吸急促，鼓足毕生勇气颤声开口：“姑娘……我能不能，求你嫁给我？”

　　夜璃捻花的动作骤然顿住，一声嗤笑脱口而出。广袖轻扫石案，一坛烈酒凭空显现。她拎起酒坛上前，自然搭上少年肩头，坦荡自如，仿佛相交多年的旧友。

　　仰头饮下一大口烈酒，酒液沾湿唇角，气质飒爽带着几分野性，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想让我以身相许？别胡思乱想。”她笑意散漫，裹挟几分戏谑，“你可知晓我的真身？贸然将我留在身边，来日恐怕会被吓得魂飞魄散。玩笑归玩笑，我确实不适合做你的妻子。”

　　阿石眼中的光亮缓缓黯淡，肩膀垂落，满心失落难堪。夜璃没有心生怜悯，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以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眼界缓缓劝导：“小子，听我一句劝，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必吊死在我这棵歪脖子柳树上。女子如衣衫，钱财权势才是立足世间的根本。收下我赠予的财物，普天之下，什么样的良配寻不到，执着于我，实在不值。”

　　这番劝解发自肺腑，是历经万古的通透感悟，并非假意宽慰。话音落，一沓沉甸甸的金票重重搁在石桌上。夜璃不愿再多做告别，身形化作一道青影，连夜赶回扎根万年的柳林。

　　可踏入林地的刹那，她一身散漫淡然的神色，瞬间覆上一层刺骨寒意。往日枝繁叶茂、荫蔽天地的千年古柳如今一片颓败，柳条蔫萎垂落，满地残絮狼藉，树干根部被利刃劈砍撕裂，林间灵气四散飘荡，四下死寂沉沉。

　　浑身羽毛凌乱的小鸟仙扑扇着翅膀冲到她跟前，叽叽喳喳哽咽哭诉：“玄妩大人，您离开之后，那些修士循着气息追到柳林，找不到您，便大肆损毁根基，砍断柳根，掠夺林间灵气！柳林会不会再也无法复苏？”

　　夜璃望着满目破败，低低笑出声，笑声清冷刺骨。她依托天地日月灵气成型，柳林不过是栖身居所，区区几名凡俗修士，妄想斩断她的根本，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小鸟仙满心焦灼：“玄妩大人，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夜璃指尖轻轻抚过干裂枯槁的柳枝，语气寻常家常：“无妨，只是这片土地缺少养分肥料，等肥料齐备，翻整沃土，一夜便能恢复原貌。”

　　她没有过多解释，静静等候惊蛰到来。春雷震地，万物萌发，地气升腾，正是埋骨沃土、枯木逢春的最好时机。

　　惊蛰当夜，惊雷翻涌，细雨连绵。夜璃身着墨色纱衣立在林地中央，淡淡的妖力笼罩四方。当初毁坏柳林的一众修士，尽数被她隔空拘至半空。

　　没有多余质问，也没有冗长厮杀。她五指缓缓收拢，半空此起彼伏的挣扎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尽数化作细碎骨灰，簌簌飘落在干裂泥土之上。

　　望着散落一地的飞灰，夜璃微微蹙眉，低声吐槽：“模样难看，气息污浊，还是深埋地底妥当。”指尖灵力轻扬，散乱的骨灰被一一聚拢平铺。随即结下妖印按向大地，整片土层轰然翻动，厚重黑土层层覆落，将所有骨灰深埋地底，严丝合缝。全程依靠自身术法，不必惊动当地土地公。

　　不多时雷雨停歇，天光放晴。龟裂的土地迅速愈合，枯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新芽，整片柳林再度郁郁葱葱，林间灵气甚至比从前更为浓郁充盈。

　　夜璃抬手掸去掌心本不存在的尘埃，唇角漾起一抹随性凉薄的笑意。敢冒犯于她，终将挫骨扬灰；损毁她栖身之地，便化作沃土养料，长眠柳下。受人恩惠，便以金银厚礼相赠，利落两清，斩断一切因果牵绊；招惹仇怨，便亲手清算，杀伐果决，不留半分余地。

　　她不屑恪守世俗条条戒律，贪恋美酒美色，随性自在。心怀悲悯，却绝不圣母；杀伐凌厉，自有行事底线。万千年岁，她永远只遵从本心而活。

　　夜璃拎起剩下半坛美酒，缓步走向柳林深处，回到独属于自己的清净天地。晚风裹挟淡淡的柳香拂过枝桠，待她踏回竹舍暖阁，一室温柔光景，早已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