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烟柳记》许汐瑶

8、蜕劫假象，近身暗算 盛夏日轮悬

　　盛夏日轮悬于穹顶，炙烤得大地蒸腾起滚滚热浪，连片垂柳叠起层层浓荫，堪堪消解些许灼意。四下暑气凝滞沉闷，聒噪蝉鸣此起彼伏，缠绕林间未曾停歇。竹舍雅居却隔绝了外头的燥热喧嚣，满室柔香缱绻缠绕，丝竹清音缓缓流淌，勾勒出一派松弛悠然的闲逸景致。

　　夜璃慵懒斜倚软榻，身姿肆意舒展、随性恣意。身后修长蜿蜒的蛇尾悠然扬起，尾尖饱蘸浓醇墨色，于半空旋舞游走，随动作起落落笔，在素白墙面挥就一气呵成的狂草。笔势跌宕纵横，如龙蛇腾空盘桓，笔锋凌厉洒脱，风骨卓然，自成一派气韵。

　　敛回尾尖，她侧首嫣然浅笑。那双世间独绝的异瞳，基底本是沉邃墨黑，往日盈满璀璨斑斓的流光异彩，近日悄然迎来蜕变更迭。繁复华光缓缓褪去，沉淀作深海般静谧幽邃的湛蓝，浅蓝之上又晕染开一层温润乳白柔光。墨黑、幽蓝、凝白三色交融叠缀，瞳色日复一日愈发清浅，异象昭然。

　　此番蜕变征兆早已传遍九霄仙域，众仙皆心知肚明，这位存续万载的柳蛇玄尊，正逢千年一度的蜕皮天劫，亦是她灵力阻滞、肉身最为孱弱的破绽之时。

　　“诸位妹妹可逐一品评。”夜璃弯眸浅笑，语调慵懒风流，“各赋诗一句赞字，辞意不得重复。拔魁者，案上金玉珠翠、玲珑宝器，尽归一人为彩。”

　　围立身侧的女子们笑语嫣然，纷纷垂首思忖，依次轻吟佳句。
　　一人轻启朱唇，声线温婉：“笔落烟云吞万象，一痕龙墨压风流。”
　　另一人婉转接续：“醉挥蛇尾裁清壁，半卷狂书胜百仙。”

　　满室温婉吟咏，嬉闹欢愉的氛围正浓。
　　厅堂正中悬置的水月镜骤然灵光暴涨，镜面碧波翻涌动荡，浮现出一幕凄惨惊心的景象。

　　城外乡野村落之中，数十名稚童蜷卧草榻，个个身染高热、面色赤红，身躯频频抽搐惊厥，唇瓣乌青泛黑，皆是沾染诡异阴毒，遍寻良药也无法压制病情。

　　许家夫妇跪地叩拜，满脸悲怆凄然，隔着镜面声声泣诉哀求：“玄妩仙尊垂怜！乡中幼童尽染奇毒，高热惊厥，百药罔效。唯闻尊上蛇蜕可解此厄，求仙尊慈悲，赐蜕渡众稚童性命！”

　　镜中孩童辗转哀嚎、苦痛挣扎的模样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夜璃眼底盈盈笑意缓缓敛去，静静凝望片刻那些稚嫩受苦的面容，默然思忖须臾，语速轻缓却笃定应下：“行。今夜我蜕一次便是。”

　　应允救人之后，暖阁之内的欢闹氛围依旧温存融融。
　　她的瞳色持续变淡，乳白光晕几乎覆满双眸，蜕皮劫的征兆愈发清晰醒目。外界皆以为她灵力溃散、体虚力弱，可她始终未曾闭门静养、独处渡劫，身旁一众女子也如常相伴左右，未曾散去分毫。

　　片刻后，一名身姿温婉娉婷的女子缓步上前。她眉眼温顺无害，唇间浅施胭脂，双手恭敬捧着一套古朴厚重的青铜酒器，尊、爵、觚错落陈列，古韵悠悠、雅致端方。“阿妩姐姐胸襟海量，”女子屈膝浅浅福身，声线柔糯清甜，“奴家寻得这套上古青铜酒具，恳请姐姐赐教，如何次第饮尽全套酒器，不负佳酿、不负良宵？”

　　夜璃素来嗜酒贪欢，听闻此言眸底泛起盎然兴致，欣然应允。

　　众人轮番把盏对饮，醇厚酒香袅袅漫溢，萦绕整座楼阁。一轮酒饮尽，那女子眼波婉转流转，笑颜娇媚动人：“阿妩姐姐，奴家与姐姐赌个雅趣。奴家舞袖不停，姐姐杯酒不歇，谁先作罢，便是输了，可好？”

　　“有趣。”夜璃扬唇欣然应下。

　　悠扬乐声再度响起，女子旋身翩然起舞，广袖翻飞如云似霞，身姿轻盈曼妙。夜璃倚榻悠然举杯，杯盏更迭不休，烈酒入喉层层叠加。浓郁酒意渐渐翻涌升腾，烘得四肢百骸燥热升腾，暖意蔓延周身。

　　舞姿渐入酣盛，女子骤然俯身，皓齿轻衔青铜爵沿，亲昵凑至夜璃唇边，主动递酒相喂。

　　烈酿顺势入喉，灼热酒气直冲灵台。夜璃周身燥热难耐，下意识抬臂，想要褪去肩头略显厚重的衣衫。

　　就在这转瞬空档，女子陡然变势抬头，柔软唇瓣猝然贴合而上。

　　夜璃眸光微怔，心神瞬息晃神半分。
　　电光石火之间，凛冽寒芒骤然乍现！

　　一柄浸染封妖剧毒的短刃，自宽袖深处疾刺而出，角度阴狠刁钻。方才环住夜璃后背的手掌顺势发力，利刃直逼心口后背致命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夜璃凭万载妖力积淀的本能侧身闪避。锋利刃尖擦着衣背飞速划过，撕裂锦缎衣料，堪堪避开这足以殒命的绝杀一击。

　　刺杀落空，女子毫无迟疑，抬手将掌中酒杯狠狠掷向窗外！
　　“哐当——”

　　清脆碎裂声骤然撕破暖阁温柔旖旎的氛围。

　　转瞬之间，无数仙者破壁踏空而入，整座临水青楼被层层封禁围堵，水泄不通、密不透风。一众仙者迅速行动，禁锢楼内无辜女子，刺眼金光法诀铺天盖地袭来，晃得人双目酸涩难睁；刺鼻厌妖异香四处弥散，专门扰乱妖类神识本源；更有数只凶戾蜜獾被驱策而来，张牙舞爪、携着腥风戾气直扑夜璃身前。

　　夜璃静立原地，抬臂格挡刺目金光，望着满屋猝然降临的不速之客，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诮的弧度：“呵，真是好大的阵仗，费尽心机步步筹谋，原来皆是专程为我而来。”

　　涌入的新晋仙官源源不断，个个战意勃发，皆想借制衡大妖之功立威仙界。人群之中，一道冰冷威严的嗓音骤然响起：“清明劫你侥幸脱身，重创我凡间修士，世人皆以为我等会就此罢手，你必然心生松懈。恰逢蛇族蜕皮大劫开启，周身肌理、唇齿灵根最先衰弱，亦是你整段修为最薄弱的关口！今日困你阵中、阻你蜕劫，便是你修为大跌、跌落神坛之日！”

　　话音未落，激烈缠斗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