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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明劫・夜璃遁走 清明时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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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的雨,绵密微凉,裹挟着人间冢地经年不散的哀思怅惘。
濛濛烟霭笼罩百里柳林,天地尽数沉在一片灰蒙蒙的湿雾之中。山野间浮动着祭扫残留的香烬、生人断肠的悲泣、亡魂萦绕的凄怨,万般情绪缠绞交织,织成一张厚重滞闷的气障,沉沉覆压整片山林。
这一日,是夜璃万载修行里,最为孱弱、灵力滞涩、束手受限的至弱时辰。
她本是扎根古柳灵脉的蛇族大妖,毕生吸纳山川生发之气,倚草木精元滋养真身。可清明阴阳紊乱,天道气机偏移倒置,世间怨煞浊气冲天翻涌,硬生生斩断了她与本体古柳的灵脉联结。一身流转青、赤、玄三色的磅礴妖力,宛若被寒雨浇熄的烛火,明暗飘忽,沉锁于丹田深处,半点舒展运转的余地也无。
林间静谧骤然破碎。
破空金芒刺破雨雾,道道刺眼流光裹挟凛冽符音,尖利撕裂整片柳林的寂静。
一众修士衣袂翻飞、踏雨凌空而来,道袍制式规整,人人面容肃穆,眼底满是自诩正道的凛然决绝。他们精准算定她灵力枯竭的破绽时辰,窥透天道制衡的天机弱点,胸有成竹,专程前来围剿这所谓“乱道纵情、悖逆清规”的妖邪。
为首道长广袖一挥,声如洪钟,正气凛然:“柳妖玄妩!你沉溺声色、不拘天道戒律,行事肆意妄为、正邪不辨,全然悖逆世间正道纲常!今日我等替天行道,收服妖祟、肃清风气,以正乾坤正道!”
话音落地,数炉特制香篆齐齐引燃。
此香绝非俗世祈福净香,乃是宗门百年积淀的阴浊戾气——糅合历代修士的伪善执念、杀伐业障与私心妄念,尽数熔炼封存。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无半分清雅气息,只剩腐叶混着血腥的腥苦浊气,随风漫溢,一经沾染,便如附骨阴疽,死死缠附在夜璃衣袂与鬓发之间。
浊气侵体的一瞬,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
周身萦绕的细碎鳞光骤然凝滞卡顿,丹田蛰伏的妖力如乱丝缠结,运转艰涩。四肢百骸漫开沉沉酸麻乏力,连抬眸视物的气力,都被这阴煞浊气消磨大半。
她并未仓促催动灵力抗衡。
只轻倚身后半枯垂落的柳枝,缓缓抬眸。
连绵雨丝打湿松散挽起的青丝,烟青薄衫浸透冷雨,微凉衣料贴合肩头肌理。往日带笑含媚的眉眼尽数敛尽,褪去所有慵懒恣意,只剩万古妖尊独有的疏离淡漠,以及被无端惊扰的淡淡不耐。
纵使身陷重围、灵力受制,她身姿依旧挺拔从容,无半分狼狈慌乱。
“替天行道?”
雨声揉碎了她的声线,语调轻缓柔和,却字字戳破这群人的虚伪假面,“尔等刻意择我灵力最弱之日,借煞香困我、聚众围杀,这般行径,也配自诩名门正道?”
众修士面色骤然沉厉,掌心剑光吞吐、符印蓄势待发,杀机顷刻弥漫雨林。
夜璃望着来势汹汹的众人,眉峰微蹙。
此刻煞香锁脉、灵根封禁,纵使坐拥万载修行底蕴,强行缠斗也只剩勉强僵持;若是死战硬拼,耗损本源根基,委实得不偿失。
她忽而低低轻笑,语调散漫慵懒,暗含几分冷峭挑衅:“你们正道中人,素来标榜慈悲仁善,最惜凡尘生灵性命,不是吗?”
语落瞬间,她身形倏然化作一缕轻薄青赤流光,趁着众人怔愣失神的间隙,转瞬掠至林边——那里立着一名上山樵采的凡人樵夫,早已被漫天仙煞吓得浑身僵直、瑟瑟发抖。
流光转瞬没入樵夫心口,夜璃所有妖息、灵韵尽数隐匿,彻底消融在凡人温热的心脉之中。
她初衷向来简单通透:这群自诩正道的修士再是偏执嗜杀,也断然不会对手无寸铁的无辜凡人痛下杀手。借凡躯暂避锋芒,待众人投鼠忌器自行退去,这场无端围剿便可作罢。
可她终究,高估了这群所谓正道的本心与底线。
不过瞬息光景,为首道长眼底无半分迟疑恻隐,掌中长剑寒芒暴涨,剑锋携浩然斩妖之力,毫无犹疑地直刺樵夫心口!
“妖孽隐匿凡躯、借人避祸,凡躯与妖同罪,一并诛除,方为除尽祸根!”
噗嗤——
利刃穿膛的闷响清晰炸开,碎在淅沥雨声里。
樵夫来不及吐露半句哀嚎,只余下一声短促气音,身躯瞬间僵立雨中。隐匿于心脉的夜璃,完完整整地承接了这一场极致痛楚:冰冷剑锋破开皮肉、碾碎筋骨,直贯跳动的心脏,滚烫鲜血瞬间浸透周遭肌理,鲜活温热的心跳,在她感知中飞速黯淡、沉寂,直至彻底冰冷。
她更清晰触到剑尖裹挟的偏执戾气——无半分除邪济世的坦荡,只剩邀功请赏的急切与斩尽杀绝的狠戾。
藏于凡躯的妖魂,骤然剧震。
不是惊惧,是滔天怒火,是底线被肆意践踏、善意被全盘辜负的彻骨寒戾。
她纵横万古、随性而行,纵然不拘礼法、纵情随心,却此生从不牵累无辜、不害苍生分毫。今日这寻常路人,只因她一时避祸之举,无端殒命、枉送余生。
“我活万载,最不喜亏欠分毫因果。”
魂体之中,清冷私语缓缓回荡,无波澜,却寒彻骨髓。
一缕温润纯粹的本命青灵悄然舒展,轻轻裹住樵夫即将溃散的残魂。她以自身妖力为渡,抚平他横死的惊惧剧痛,消解他半生劳碌疾苦,理顺他阳寿未尽的错乱因果,倾尽一缕本源灵气,引他踏上安稳往生之路,许他来世岁岁平安、衣食无忧、无灾无厄。
“你予我无妄灾,我偿你圆满归途。”
“可这群人欠我的、欠你的,来日必定悉数讨还。”
下一瞬,刺目血色微光自樵夫心口轰然炸裂。
一袭烟青身影,自冰冷僵死的凡躯中缓步踏出。
冷雨扑面,沾湿眉眼。此刻她眼底温柔尽数褪尽,覆着一层万古不融的冰霜。衣衫溅落点点猩红血珠,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清冷,纵然满身伤痛,却无半分颓态,只剩上古大妖彻底动怒的凛冽威压,沉沉笼罩整片雨林。
阴煞残香依旧缠锁灵脉,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如万千细针刮骨蚀脉,痛楚钻彻四肢百骸。
但此刻,所有隐忍尽数崩塌,她再无半分退让避躲之意。
“是你们,逼我的。”
她五指虚虚收拢,抬手便是蛇妖本源最原始、最暴戾的术法。
周遭淋雨垂落的万千柳枝骤然疯长暴涨,条条藤躯粗壮如臂,表层浮现金青、赤红、玄黑三色细密鳞纹,裹挟破空爆鸣之势,朝着一众修士狠狠横扫碾压!
粗壮柳藤率先砸向率先出手的为首道长,对方仓促横剑格挡,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山林。剑身在巨力冲击下剧烈震颤,细密裂痕瞬间遍布整道刃身,磅礴劲力顺着剑柄直冲臂膀,直接撕裂虎口、浸透鲜血。道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接连撞断三株老柳,落地瞬间气血翻涌,硬生生咽下满口淤血,身形踉跄难支。
余下修士见状大惊,齐齐催出护身符印、祭出飞剑法器。
漫天金色符篆倾泻而下,道道符文携克制妖族的浩然天威,灼灼发亮;数十柄飞剑凌空交织,凝成密不透风的寒铁剑网,封死所有进退闪避的方位,寒光森森,直指她周身要害。
夜璃眸色彻底冰封,柔韧妖躯骤然旋出极致灵巧的弧度,化作一道虚幻蛇影,在密集攻势中辗转腾挪。纷飞发丝掠过燃着符火的篆文,发尾被燎得焦黑卷曲,灼热刺痛直刺眉心;一柄飞剑余刃擦过肩头,割裂衣衫肌理,拉出一道深长血口,温热血水顺着臂膀蜿蜒而下,滴落混入脚下泥泞雨水中。
煞香浊气持续侵蚀经脉,丹田灵力卡顿滞涩,每一次腾挪躲闪,五脏六腑都牵扯着阵阵钝痛,体表流转的三色鳞光明明灭灭,濒临黯淡溃散。
可滔天怒意盖过周身剧痛,她愈战愈厉,戾气翻涌不休。
一柄斩妖长剑趁隙直刺心口,夜璃不闪不避,骤然抬掌徒手攥住锋利刃身。
寒刃瞬间割破掌心皮肉、深陷肌理,剧痛席卷全身,她眼底却无半分退缩惧意。指骨骤然收紧,裹挟仅剩的残余妖力,硬生生向内碾磨挤压。
咔嚓、咔嚓——
清脆碎裂声接连响起,上等斩妖仙剑寸寸崩裂,锋利铁屑混着掌心鲜血四下飞溅。
掌心血肉模糊、伤痕累累,她仿若无知无觉,反手甩出遒劲柳藤,粗壮藤蔓精准缠锁一名修士脖颈,骤然收紧桎梏,死死扼住对方咽喉,猛地将人拖拽至身前。眼底翻涌着碾碎一切的暴戾冷意,指尖灵力蓄势,已然打算将此人神魂肉身尽数碾碎。
就在力道即将彻底落下的刹那,体内灵脉骤然彻底空竭,阴煞毒气趁虚大肆侵入本源。周身鳞光骤然黯淡散尽,一身磅礴蛮力瞬间溃散无踪。
被桎梏的修士抓住一线生机,倾尽毕生修为引爆护身法印,刺目金光轰然撞在夜璃胸口!
巨力瞬间将她狠狠掀飞,身躯重重砸落泥泞湿地,泥水四溅、衣衫尽污。她蜷缩于冷湿泥地,喉头腥甜疯狂翻涌,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在浑浊泥水间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她撑着泥泞地面,指尖颤抖着勉强抬身,凌乱湿发黏贴在苍白面颊,周身伤口不断渗血不止。
她坐拥万载修行、底蕴深厚,足以重创这群修士,却受困清明天道制衡、煞香锁脉的桎梏,终究无法瞬息尽数诛灭众人。无休止缠斗只会彻底耗空本源,最终沦为任人宰割的案板鱼肉。
满心怒火尽数沉淀为无尽倦怠,烦躁席卷心头。
不值得为这群卑劣伪善之徒,赌上自身万年根基。
夜璃缓缓抬眸,望着再度合围逼近的修士,眼底翻涌的戾气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死寂漠然。
恰逢此时,一名修士心神慌乱,不慎引爆怀中天雷符箓。
震天巨响轰然炸开,滚滚浓烟裹挟赤红火光瞬间吞噬整片柳林,烟雨混着漫天烟尘,视野尽数遮蔽,咫尺之地难辨人影。
绝佳脱身契机骤然而至。
夜璃当即收敛周身所有妖息灵力,三色鳞纹尽数隐匿消融,身躯化作一缕极淡的烟雨烟气,悄无声息融进茫茫雨雾之中,不留半分踪迹、半缕余韵。
一缕散漫凉薄的余音,穿透漫天烟尘风雨,清晰落于众人耳畔:
“我只是暂时灵力受制,从不是任人欺凌。”
“今日无趣,懒得陪尔等纠缠,这笔血债恩怨,来日我亲自登门清算。”
烟尘缓缓飘散,烟雨依旧濛濛笼罩山林。
空地之上,只剩冰冷僵硬的凡人尸身、满地断裂破损的剑器符篆,以及一众负伤狼狈、徒劳无功的正道修士。
她从不是仓皇逃窜、落荒而逃。
只是暂且蛰伏、搁置恩怨。待来日节气轮转、灵力全盛,她重临世间之日,今日所有亏欠、所有欺凌,必将分毫不少,尽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