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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日三卦,只图一乐 人间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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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暮春,长陵街市暖风徐徐,裹挟着市井独有的鲜活气息。糖糕的清甜混着酒肆漫出的杏花酒香,商贩吆喝、孩童嬉闹彼此交织缠绕,酿出最消磨心性的红尘烟火。
老槐树虬枝舒展,繁茂枝叶撑开一大片浓荫,树下悄然支起一张老旧木桌。夜璃化作寻常凡人样貌,一身烟青纱衣斜倚桌边,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几缕细碎发丝被和风拂得贴在颈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一支白毫毛笔,脚边横放半壶残酒,眼皮半阖半眯,周身褪去仙妖与生俱来的凛然气场,活脱脱一个乘凉摸鱼的闲散游人。
桌面未陈设香炉卦盘,仅有一叠素纸、一方淡墨砚台,一块随手削凿的木牌斜立一侧,字迹潦草随性:一日三卦,分文不取,卦满收摊,摆不摆摊看心情。
此番下山摆摊从来不为积攒功德、谋取财物,只因久居柳林难免烦闷无趣,借着卜卦拾取人间百态,收集各色故事,日后带回居所编撰话本消遣漫长岁月。她生性最怕琐事缠身,绝不会主动邀约任何人前往柳林,无端给自己平添困扰。寻常凡尘纠葛,她只简单点拨几句,交由来人自行决断,彼此两不相欠;倘若对方深陷深重业力牢笼,她仅仅点破根源,绝不贸然出手扭转天命。众生若是实在跨不过心中心结,自然会循着气息寻至柳林,不必她特意提点。有人自解心结之后,淡灰色的执念雾气会自行脱离本体,夜璃随手一挥,雾絮便悠悠飘向柳林深处的七罪渊。每日仅限三卦,多一卦都懒得应付,卦数用尽即刻收摊,绝不拖沓。
第一卦?俗世妇人?大凶
最先上前的是提着菜篮的市井妇人,面色枯槁,眼底淤积着经年不散的愁苦,费力挤开围观人群,步履沉重。
“先生,我只求一卦。家中夫君缠绵病榻数年,汤药从未间断,偏偏苟延残喘,康复无望,又咽不下最后一口气。日日卧榻哀嚎,一家人被生生拖垮,我想问问,前路究竟还有转机吗?”
这一桩劫难,是陈年业力缠身。早年她夫君为谋取钱财,暗中算计过邻里孤寡,就此拴上因果枷锁,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夜璃眼皮都未曾完全抬起,指尖轻叩冰凉木桌,语调平淡无波。
“卦象为凶。因果已定,肉身被业力牢牢禁锢,余生便卡在病痛夹缝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无力拆解旁人宿业,你只能慢慢接纳现状。”
妇人浑身一颤,指尖死死攥紧菜篮藤边,眼底最后一丝希冀轰然碎裂。夜璃照旧不收分毫钱财,只让她叙述一桩尘封旧事当作卦资。听完过往,她提笔落在素纸之上:业缚缠身,悬命枯病,凶,录入尘劫篇。点破因果,言语收尾,她不多宽慰半句,这段缘分就此截止。
第二卦?妖胎难生?凶
第一卦落幕,街市暖风依旧流转,唯独槐树下的灵气隐隐泛起紊乱波动。
无人察觉的人群侧方,一缕浅淡妖息若隐若现,虚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是一只修行百年的白狐妖,周身灵气斑驳溃散,神魂动荡不安,强撑着残破身躯隐在人潮后方,眼底浸满极致的疲惫与绝望。
她怀胎三载,胎儿迟迟无法落地。
非人孕、非凡胎,乃是逆天凝出的无根妖胎。天道不纳,地脉不容,天地间游走的灵气尽数排斥这一缕新生灵息。她耗尽百年修为温养胎儿,折损道行、耗尽心神,日复一日承受神魂撕裂般的剧痛。
生,则天道封锁气机,死活不肯放行胎体出世;弃,则是三载心血凝成的骨肉,执念入骨,万般难以割舍。
母狐强忍神魂翻涌的剧痛,微微俯身,声音细碎发颤:“尊上……我孕胎三载,落地无望,耗损大半道行,神魂濒临溃散。敢问前路,可有一线生机?”
这是天道规则造就的凶局,并非作恶招致的业报,只因灵息逆天,不在世间既定序章之内。
夜璃抬眸淡淡一瞥,一眼看透她周身紊乱灵气与腹中僵持的胎相,神色平和,并未一味冷漠。不同于人力无法撼动的宿业,这是修行桎梏、灵气失衡、天道层层压制,尚有调整周旋的余地,并非彻底无解。
她缓缓开口,道出一线稳妥解法,分寸温和有度,绝不逆天改命:
“卦象大凶,天道本不容此胎入世。你灵息混杂,强行凝胎,气机与天地相悖,故而僵持难生。”
“无法求得圆满结局,但有缓冲之法。即日起寻深山阴静幽谷,远离人间烟火、避开天道罡风。每日以自身精纯本命灵气温养,涤荡杂业、沉定神魂,放缓胎息。不与天道相争,顺势蛰伏三年。”
“待到天地气机轮转,外界压制减弱,或许可有机会平安落地。”
“倘若执意强求即刻出世,最终只会母子俱损,千年道行一朝散尽。”
她只点拨修行法门、指引规避天道锋芒、顺势求生,不破因果、不逆天命,给生路,却不给捷径。
母狐浑身微微一松,压在心头三载的死结终于透出一丝微光,含泪深深叩拜,旋即敛去身形,奔赴深山幽谷。
夜璃落笔批注:妖胎逆序,天道相阻,凶。顺势蛰伏,可觅微生,录入灵劫篇。
第三卦?天界仙官?景渊,凶
两卦已毕,围观百姓争相向前,想要争抢最后一卦。
霎时间天地灵气骤然凝固,拂面暖风戛然而止,和煦日光蒙上一层凛冽寒霜。身着云纹白袍的景渊仙君独身踏落凡尘,浩荡天界威压倾泻而下,整条长陵街市的行人尽数匍匐在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他是新晋仙官,执掌人间异类簿,一心想要做出一番功绩。此番下凡,目的便是清剿隐匿在市井之中的夜璃。锐利目光如出鞘寒刃,死死锁定槐树下的身影,声音刺骨:“上古妖物,隐匿凡尘私自推演天机,你可知自身罪责?”
满街死寂,落针可闻。
夜璃终于缓缓抬眸。眉眼依旧散漫,墨色瞳孔深处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青红鳞光,她不曾起身,不曾动怒,转动毛笔的指尖依旧从容,周身笼着一层疏离淡漠。
景渊仙君厉声施压,裹挟天界威仪:“我奉天命前来捉拿你。不妨为本官,测算此行吉凶。”
夜璃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凉薄又疏离:“凶。”
仅仅一字,预判了他此行全盘落败的结局。
景渊勃然大怒,仙力骤然暴涨,抬手凝结法印,意欲当场镇压对方。夜璃微微蹙眉,只觉分外聒噪,指尖一缕浅淡柳色灵力破空而出,不含杀伐杀意,却拥有层级碾压的力量。轰然一瞬,景渊被灵力掀飞数丈,重重砸在街心,华贵仙袍沾满尘土,引以为傲的天官颜面荡然无存。
修为鸿沟,一目了然。景渊又惊又恨,脸色惨白,清楚自己绝非对手,不愿继续逗留,身形一晃便欲腾空返程。
“站住。”
慵懒清泠的女声轻飘飘散开,却裹挟无法挣脱的禁锢之力,硬生生将他钉在原地。景渊身躯僵硬,猛然回头,眼底怒意翻涌:“你区区一介妖物,竟敢将我拦下?”
夜璃缓缓撑起下颌,眼尾微微上挑,眉眼转瞬覆上一层妖冶魅惑,墨色眼眸仿若浸于万年寒潭,笑意浅浅,寒意森森。
“第三卦已成,我要卦金。”
妩媚神态转瞬褪去,气息陡然转为凛冽锋利。不等景渊辩驳,夜璃灵力直入他的识海,精准抽离今日全部记忆:相遇对峙、卜卦测算、落败受创,所有片段尽数清零。
片刻过后,景渊眼神空洞茫然,丢失全部前因后果,茫然环顾喧闹街市,最终浑浑噩噩腾空离去,再无半分天官的凌厉气场。
卦满收摊,闲事不沾
三卦尽数完结。夜璃草草收纳纸笔木桌,身影转瞬消融在春日晚风里,老槐树下空空荡荡,不留一丝踪迹。市井百姓依旧沉浸在方才天界威压带来的惶恐之中,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重回溪畔百里柳林,她斜倚千年古柳粗壮枝干,悠然晃动足尖,翻阅方才记录各色故事的素纸,唇角漾起一抹清淡笑意。枯病业劫、执念缠身的狐妖、新晋仙君折戟,三段人间浮沉,足够打发漫长闲散岁月。
她从不愿主动渡化世人,亦不愿被俗世因果层层缠绕。偶尔下山摆摊卜卦,不过是消磨漫长光阴,窥探百态红尘,仅此而已。他人悲欢离合,宿命轮回业障,向来与她无关。
万八千年光阴淬炼,她早已将世事看得通透。不盲从冰冷天规,不拘泥世俗教条,不主动招惹纷争,也不会泛滥施舍善意,绝不背负旁人堆砌而来的无谓因果。兴致来时,下山饮酒摆摊;心生厌烦,便闭门归隐柳林。若是有人贸然寻衅,她便从容反击,随手抹平后患。
一日三卦,卦满即刻抽身。明日是否现身人间,全凭一己心意。坐拥柳林清风,珍藏一壶老酒,闲撰几本凡尘话本,远离俗世叨扰,便是她毕生所求的自在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