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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风落旧庭院,岁岁候归人 方才天界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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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天界卷宗司那一场荒唐纠葛,早已被夜璃抛到九霄云外。仙庭派系倾轧、繁冗的俗务纷争,本就不入她的眼。唯有这百里柳林,草木安然,风色清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俗世扰攘,才是她万载岁月里最妥帖安稳的归处。
只是今日心境,和往日截然不同。长庚离去多日,杳无音讯,迟迟未曾归来。
霜风扫过林间,卷走俗世喧嚣,白日里天界的种种纷扰,尽数消融在江面漫起的寒雾之中。河面凝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浮冰,粼粼水光泛着冷冽的青白。夜璃裹紧厚重绒氅,独坐江边青石矶头持竿垂钓,任凭刺骨江风掠过衣袂。身侧木盘摆放着几枚清甜灵果,她小口慢啖,目光却频频飘向通往虫洞的柳荫小径,心底兀自惦念着那人归来。
一江寒水,一杆闲钓。她暗自莞尔,冬日垂竿本就不为捕鱼,世间万般牵绊,从来只等心甘情愿落网之人。
她与长庚相伴千载,向来聚少离多。夜璃本性疏淡淡漠,从前他远行在外,纵使林间院落冷清,她也不过片刻怅然,寻些人间风月消遣时日,心绪很快便能平复。可今日却是全然反常。观花索然无味,临风亦觉无趣,入口甘美清甜的灵果,嚼在舌尖只剩寡淡,浑身提不起半分兴致,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轻飘飘萦绕心口,挥之不去。
夜璃垂眸轻叹一声,将这股莫名翻涌的细碎心绪默默压下。
她早已习惯长庚来去无定的虫洞行迹,只当他又穿梭时空,游历四方,未曾深究其背后缘由。面上依旧松弛安然,瞧着与往日并无二致。
可就在此刻,天穹毫无预兆地撕开一道细长细碎的时空裂隙。
没有天罚降临的浩荡异象,亦没有三界动荡的惊雷狂风。
自裂隙之中涌泄而出的,是独属于长庚的力量——清冽绵长,黑洞独有的吸力裹挟着躁动的虫洞气流,看似柔和,却藏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瞬息笼罩整片柳林,精准锁定了她一人。
气流疯狂翻卷搅动,天光扭曲倒转。
周遭万千柳枝狂乱翻飞,草木虚影被空间之力撕扯得层层碎裂,脚下青石地面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空间波纹。强横吸力牢牢锁缚住她周身,夜璃指尖一松,盘中灵果滚落石面,转瞬便被乱流卷走,消失不见。
她身形微微踉跄,瞧上去似是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拖拽得立足不稳。
可垂落的眼睫之下,却掠过一抹澄澈凛冽的冷光。
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她无声在心底自语:“我倒要瞧瞧,老家伙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身为万古大妖,区区时空残流根本困不住她。
自这股熟悉的黑洞力量缠上身躯的刹那,她便知晓这是长庚的手笔。只是不愿点破,索性敛去一身磅礴妖力,装作无力挣脱的模样,任由流光裹挟,顺着裂隙坠落而去。
漫天光影轮转变幻,柳林、晚风、人间暮色尽数褪去。
待到双足稳稳落地,周遭方才归于平静。
入目是一座被时光封存的农家小院。
青瓦低矮斑驳,土墙历经岁月风雨侵蚀,处处留着日晒雨淋的斑驳痕迹。院角一丛翠竹终年常青,风穿过竹梢,响起沙沙细碎的轻响。石阶上积满零落干枯的碎花,无人清扫。小院安静温软,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盛满最朴素的人间烟火,没有仙雾缭绕,没有杀伐戾气,彻底隔绝三界所有纷争。
小院的木凳上,坐着一位垂暮老妪。
老人年事已高,眉眼生来慈和温厚,奈何双目昏蒙浑浊,早已辨不清世间万物。两鬓发丝尽数染作霜白,枯瘦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一件洗得褪色发白的旧布裙,神色恍惚迷离,仿佛沉陷在一场迟迟不肯苏醒的陈年旧梦之中。
听见脚边传来轻微的落脚声响,老婆婆猛地抬首。
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望向院门的方向,原本沉寂苍老的脸庞,骤然漾开一抹极尽柔软、盼了半生的笑意。
岁月磨平了她清晰的记忆,模糊了流年光景,可刻入骨血的执念,分毫未曾消减。
她嗓音苍老沙哑,带着风烛残年的微弱气息,藏着数十载朝暮往复的等候,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
“阿璃……你回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入夜璃耳中,心口骤然轻轻一颤。
一切都无比熟悉。
院落、晚风、老人温润的语调,皆是如此。
像是千百年前一段被她彻底遗忘的零碎残影,浅浅拂过心神,温热朦胧,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完整的全貌。她全然记不起前因后果,只余下无端的熟稔萦绕心头。
夜璃静立原地,一身清冷绝尘的妖衣广袖流云,气质桀骜疏离,与这朴素简陋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可她眼底澄澈清明,不见半分惊惶错愕,只是静静凝望着眼前的老人。
老婆婆扶着木凳,身子微微摇晃,步履蹒跚迟缓,凭着微弱的光影与听觉,一点点挪到夜璃身前。
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极轻极柔地拂过夜璃的衣袖,力道慎之又慎,生怕指尖稍一碰触,眼前盼了半生的人便会如烟消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等你好久了。”
她记不清别离多少春秋,记不清四季轮转更迭,余下漫长枯燥的余生,唯有一件事日日不曾放下——等候她的阿璃归家。
没有强行拉扯,没有道德裹挟,没有半分怨怼。
只剩垂暮老人最纯粹、最动人心弦的执念与温柔。
夜璃心底愈发柔软。
她本可以一念破开幻境,转身便离去。余光掠过虚空浮动的薄雾,隐约望见隐匿在光影之后的长庚。
他遥遥抬起手掌,轻轻一推,示意她留下来。
夜璃眼底不见半分狠戾,对着那片虚空,无声对口型:你给我等着。
可低头望见老人眼底滚烫纯粹的欢喜,望见这座沉寂小院里绵延千年的守候,她心底淡淡自嘲一声。
罢了。
纵然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幻境,她也不忍心亲手击碎这片刻圆满。
夜璃压下心底所有疑虑与探寻,顺着老人的期许,微微颔首,声线放得清浅温顺,轻轻应声:
“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
老人浑浊黯淡的眼眸里,骤然盛起点点璀璨微光,恰似枯木逢春,寒夜见星,苍老沉寂的面容,一瞬之间鲜活温热起来。
接下来大半时日,小院安谧无声。
夜璃静静陪老人坐在檐下。
听她絮絮叨叨诉说零零碎碎的陈年旧事,讲春日撷花,夏日临溪,灶台升腾的炊烟,灯下缝补的针线,尽是寻常人家最朴素温热的烟火日常。
老人记忆零碎散乱,话语往复琐碎,句句却饱含温情。
夜璃大多时候默然聆听,偶尔轻声附和回应,耐心十足。
她始终收敛一身通天彻地的妖力,半分锋芒不露,装作被时空乱流裹挟至此、无力脱身的模样,安安静静陪伴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圆一场迟到千年的母女团圆。
心底依旧空空荡荡,想不起半分前尘往事,只余下那缕挥之不去的熟悉暖意。
她心中分明清楚,这场幻境绝非偶然,定是长庚的手笔。
却始终猜不透,这座千年旧院、这位孤苦老妪,究竟与自己有着怎样的渊源。
时光缓缓流淌,晚风渐渐柔和。
就在小院岁月静好之际,头顶浮动的幻境光影骤然微微震颤。
一层薄薄的时空雾霭缓缓弥散,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踏着流光薄雾,自虚空缓缓落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