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烟柳记》许汐瑶

32、仙门振慑，取舍云墟 玉阶之上的

　　玉阶之上的争执还在持续不休。可当三位天官的余光扫见夜璃的那一瞬——所有争吵对立、派系纠葛，骤然戛然而止。云际流霞仿佛都随之凝滞，周遭往来奔走的仙众也下意识放缓脚步，气氛陡然紧绷。

　　方才还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三人齐齐僵住身形，脸上怒意尚且未曾褪去，心底却瞬间生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盘算。

　　居于正中的景渊紧紧攥住腰间玉笏，眼底翻涌着恪守天规的执拗锋芒，厉声开口：“此妖不受天道律条约束，屡次插手凡世轮回，擅自引动天罚，今日正好合力将她镇压，永除后患！”

　　一旁的云华仙君眉头紧紧蹙起，连忙跨步上前，拦在景渊身前出言劝阻：“万万不可鲁莽行事。她道基渊深雄厚，强行开战只会徒增天界损耗，不如颁下招安旨意，许她天界职位，以怀柔手段加以约束，方为上策。”

　　站在末尾的爻漾本就心志摇摆，听完景渊的话语，当即颔首附和：“景渊仙君所言在理，她屡次逾越界限，的确应当惩治。”话音未落，云华的规劝传入耳中，他又立刻改换口吻，神色满是犹疑：“可云华仙君说得也并无差错，硬碰硬得不偿失，招安或许会更为稳妥……”

　　一人力主征伐，一人主张安抚，爻漾反复摇摆，两边的说辞尽数接纳，立场飘忽不定。方才短暂平息的隔阂，转瞬间又在三人间暗暗滋生拉扯。

　　方才尚且因为派系争斗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外敌就在眼前，非但没能同心御敌，反倒各执心思，进退踌躇。

　　夜璃双臂环于胸前静静伫立，将这一幕瞬息变脸、各怀鬼胎的虚伪光景尽收眼底，唇角漾开一抹凉薄的讥诮笑意：“倒是一桩趣事。方才尚且斗得水火难容，见到我这个外人，非但不能同仇敌忾，反倒依旧各持己见，互相牵绊。”

　　她抬眼扫过身侧三座气势恢宏，此刻却格格不入的天门，指尖轻轻抬起，一股沉厚慑人的灵力，于掌心缓缓盘旋涌动，淡青色妖力萦绕指尖，搅动周遭流云。

　　话音落下，夜璃手腕骤然一转。磅礴灵力向着四方轰然扩散开来。三座仙门同时剧烈震颤摇晃，赤红的红木梁柱之上，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细密的裂痕；门上浮游的流云虚影层层崩解消散；幻彩流光的光幕迸出滋滋作响的细碎电光。整几座大门裂纹纵横交错，摇摇欲坠，只差分毫便会轰然倾塌。

　　她仅仅展露半分实力，弹指之间便足以损毁天门，却并未痛下杀手彻底毁坏，仅仅是一次凌厉的威慑。

　　三位天官的面色瞬间惨白如雪，刺骨的惊惧蔓延四肢百骸，方才争执之时的底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夜璃语调平淡，威压却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你们内部如何折腾，我无意过问，但务必要守住底线分寸。若是一意孤行搅乱天界根本，逼得我亲自出手整顿，到那时，我第一个清算的便是你们三人。恪守本分履行职守，不要逼我插手天界事务。”

　　话音落尽，掌心灵力尽数收回。天门的震颤慢慢平息，可密布的裂痕依旧留存，这份震慑，深深烙印在众仙心底。

　　三位天官脸色青白交替，噤若寒蝉，半分辩驳的言语也不敢吐露。

　　夜璃不愿继续流连这场闹剧，转头看向身侧的小仙，口吻直白坦荡：“天界种种乱象，你已然亲眼目睹。我柳林规矩简明直白，出力便有所得，没有派系倾轧，也没有繁冗无用的登记虚耗，求得一方清净安稳。”

　　“先前你诚心寻求容身之处，现下可愿意随我回归柳林？”

　　小仙垂眸敛息，静默思虑许久。

　　初至柳林之时，他确是一心想要逃离天界无尽的内耗，渴求一处安身的归处。
　　可今日，他亲眼见识到骄横的上位者被强势震慑。原来这群无人管束的天官，终究也存有忌惮与畏惧。天界纵然腐朽混乱，却并未彻底崩塌，乱象已然有了收敛的契机。

　　这一丝微弱的曙光，便足够让他继续坚守于此。

　　他不敢妄作高谈，也不随意畅想渺茫的前路，只恭恭敬敬躬身行礼，态度安分恭顺：“晚辈……选择留下来。”

　　他眼底沉静坦荡，只有清醒的权衡取舍，不见半分狂妄：“晚辈数百年修行皆扎根天界，过往岁月与一身根基尽数在此。今日亲眼见到尚有制衡约束，乱象存有转机，晚辈愿意守好自己分内的差事，静待天界重归清平。”

　　夜璃安静凝视他片刻，既不劝说，也不加评判，只是淡淡颔首：“遵从你本心抉择便好。”

　　云风翻卷，吹得衣袂猎猎飞扬。夜璃旋身踏云而起，转身离去，重回人间那片百里烟柳。

　　南天门外，云雾缓缓合拢，三位天官转瞬便撕破方才短暂的默契，暗中的角斗再度重启。只是经此一番惊吓，心底的忌惮挥之不去。

　　往后三座天门依旧并排矗立，三套旧规照旧施行，私下的博弈拉扯未曾断绝，却再也不敢明目张胆欺压苛待底层仙僚。

　　天门通道之内，小仙们依旧往来奔走登记点卯，步履匆匆如故。只是众人眉宇间那一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已经淡去了几分。

　　世间取舍，向来便是这般模样。没有全然顺遂的逃离，也没有一味盲目的死守。只要还尚存一线微光值得期许，便有人甘愿静静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