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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梦藏私心,心知故人心 来人正是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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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长庚。
他骨相绝佳,一身衣袍衬得身形清隽挺拔,气质温润内敛;褪去外袍,便可见宽肩窄腰,肌理线条利落分明。历经三千岁月沉淀,人形停留在三十余岁的模样,褪去少年青涩,满是成熟沉稳的妖君气度。
此刻他衣袍微乱,鬓边发丝沾着细碎的时空尘埃,眉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周身还残留着一番缠斗过后的疲惫。显然此番在外奔波多日,历经不少凶险波折。
可当那双眸子落向院中静坐的夜璃,一身疲惫尽数消散,他低低扬声,笑意坦荡又带着几分狡黠:
“我家阿璃,终究还是心软。”
夜璃抬眸斜睨过去,眉梢微挑,故作薄怒,语调淡淡带着凉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戏罢了。”
长庚笑得开怀,半分归来的愧疚也无,一副计谋得逞的看热闹模样。
夜璃懒得同他多做口舌之争,唇边一声清哨破空响起。
草丛光影一闪,一条通体墨黑的巨蛇倏然窜出,粗壮的身躯层层缠绕住长庚四肢,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蛇口大张,猩红信子吞吐出微凉气息,缓缓扫过他凸起的喉结,威慑之意十足。
长庚瞬间敛去笑意,连忙抬手求饶,语气带上几分委屈示弱:
“璃,别闹,我是真的受了伤。”
“天界那些落败不甘的天官旧部,暗中布下结界埋伏,半路截杀于我。我与他们缠斗数日,方才拼死破局脱身,一路负伤赶路,才耽搁了归期。”
说罢,他抬手扯开半边衣襟,冷白肌肤之上,几道尚未褪去的伤痕横亘在利落肌理之间,伤痕真切,不似虚造。
他垂眸望向夜璃,眼底刻意流露出几分可怜:“阿璃,你瞧,我真的挨了打。”
夜璃斜倚竹椅,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尾漾开一抹淡淡的绯色,似笑非笑望着他:
“刻意展露伤痕给谁看?你这是在引诱我?”
“况且,你这套说辞——”
她微微倾身,眼底澄澈通透,洞穿所有虚妄:“你猜猜,我会信你几分?”
长庚闻言,眼底漾开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辩解也不遮掩,任由巨蛇缠缚自身,坦然承受她的审视。
夜璃不再纠结他话语里真假掺半的部分,朝院边正低头收拾旧物的老婆婆轻轻努了努嘴,语气裹着几分疑惑:
“院里这位老人家,究竟是什么来历?我看着倍感熟悉,却半点也回想不起来。”
长庚终于收起嬉闹的神色,放缓语调,缓缓道出过往:
“她不是旁人,是千年前,陪你走过一段凡尘岁月的凡间娘亲。”
夜璃方才端起茶盏,唇间还噙着一口热茶,听闻此言心头猛地震颤,猛地呛咳起来,茶水险些尽数泼洒而出。
她抬眼,满眼错愕。
长庚望着她怔忡失神的模样,娓娓叙说前尘旧事:
“你万载修行,素来随性自在。千余年前你修行遭遇瓶颈,急需人间功德稳固妖身,求取天地口封,不愿走杀伐渡功的捷径,便寻到这位孤苦无依的老妇人。”
“彼时她膝下无子,孤身度日,晚景凄苦。你化作寻常凡间少女,伴在她身侧承欢尽孝,陪她度过朝夕,为她暖屋添暖,积攒下满满的善意功德。”
“待到功德圆满,顺利求得天地口封、冲破修行桎梏,你天性洒脱,不愿被凡尘俗世牵绊,更怕自己妖身日后动荡崩坏,连累凡人余生,便悄无声息抽身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老人家一介凡躯,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只当疼爱的女儿无故消失。执念一日日生根发芽,岁岁年年不曾消散。身死之后残魂不肯入轮回,固守这座旧院千年,凭一腔执念,凝出这一方独立幻境。”
一番话说完。
尘封千年的零碎记忆,一点点回笼,在夜璃脑海之中缓缓铺展。
昏黄跳动的灶台火光、檐下悠悠晚风、老人温软的叮嘱、岁岁年年相伴的朝夕……
那些在她漫长妖生里早已被随手搁置遗忘的短暂凡尘,此刻尽数清晰浮现。
夜璃垂眸沉默片刻,而后低低自嘲一笑,轻声自语:
“原来当年,我竟做过这般混账事。”
为修行,为功德,为天地口封。
骗取老人一腔赤诚疼爱,尽享人间温情,待到功成便抽身远走,徒留她守着空寂院落,岁岁苦等,不得圆满。
的确混账。
她行事向来无愧天地,唯独此刻,面对这位无缘的凡间老人,心底生出真切的愧意。
二人低声交谈之际,老婆婆隐约听见人声,缓缓转过头来。
奈何双目昏蒙,看不清长庚的样貌,只当是路过的陌生访客,并未放在心上,依旧挨着夜璃,絮絮叨叨诉说往昔琐事,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知足。
待到老人转身去往灶台忙碌,无暇留意二人,长庚才缓步走近,压低嗓音,语气藏着隐忍许久的试探:
“阿璃,你的娘亲执念千年,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盼你平安喜乐,觅得良人,岁岁相守。”
他目光灼灼,直直望向她:“你瞧瞧我,可还入得了你的眼?配做你的良人吗?”
夜璃闻言,骤然放声大笑。
笑他绕了偌大一圈,借千年旧梦,借老人的心愿,说到底,不过是吐露心底这份私心。
笑罢,她抬眸,眉眼慵懒淡然,淡淡开口:“好了,不必多言。走吧,去做该做的事。”
长庚一时怔住,两颊难得浮起一层浅绯,局促地小声嘟囔:
“会不会……太快了些?”
夜璃瞥他一眼,抬手指向窗边老旧铜镜,语气松弛自然:“我眉色浅淡,阿尘,还愣着做什么?”
长庚立刻回过神,快步取来炭笔,乖乖立在她身后。
镜中女子眉眼清冷绝尘,他屏息凝神,指尖稳而轻柔,一笔一画细细替她描画眉形,动作极尽温柔。呼吸放得极轻,唯恐惊扰眼前之人,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绵延千载的缱绻情意。
往后数日,小院浸满安稳烟火气息。
褪去仙妖纷争,褪去时空动荡,只剩寻常人间朝夕。
长庚主动劈柴挑水,打理院中杂务,做事勤恳妥帖。夜璃生火掌勺,跟着老人学做凡间家常菜,蒸糕煨汤,翻炒四时鲜蔬。
灶台烟火袅袅升腾,融融暖意漫遍整座小院。
老婆婆坐在一旁剥豆择菜,静静望着相伴的二人,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与满足,口中反复念叨:
“真好,我的阿璃,终于有人相伴了。”
千年执念,千年牵挂,在这几日温柔烟火之间,慢慢抚平、消散,终得圆满。
老人心中再无挂碍,再无苦苦等候。
夜璃见时机已然成熟,待到夜色深沉,悄然携老人残魂离开幻境,直赴地府幽冥。
幽冥之路晦暗沉沉,阴风呼啸翻卷。
一众阴差伏跪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的胆量都没有。
夜璃伫立在幽冥渡头,周身妖威沉沉压下,整片地府风声骤然静止。
她眸光冷冽,字字肃穆,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为她择一世最好的轮回,一生顺遂安稳,无灾无难。”
“若是办不妥,我便拆了你地府奈何桥。”
话语冰冷霸道,容不得半分置喙。
一众阴差浑身战栗,齐齐叩首:“遵玄妩大人令!”
夜璃抬手一挥,柔光包裹住老人残魂,亲自护送她奔赴轮回渡口,送她去往崭新的一世。
千年旧缘,到此了结。
幻境失去执念根基,周遭光影层层变得透明,继而碎裂消散。
夜璃身形微动,蛰伏许久的磅礴妖力尽数舒展,抬手便撑开一道直通百里柳林的稳固时空通道。
长庚紧随在她身后,望着她从容淡然的背影,终究按捺不住开口,语气裹挟几分错愕与委屈:
“阿璃,你……”
夜璃回头,淡淡接话:“没错。”
“自始至终,我的灵力未曾被封,随时可以催动修为撕裂幻境,自行离去。”
长庚一时哑然,哭笑不得:“你居然一直瞒着我,陪着我演戏?”
夜璃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坦荡通透:
“彼此彼此。”
“这处执念幻境,这场时空坠落,难道不是你刻意布局,引我到此的吗?”
短短一句话,戳破所有潜藏的心思。
长庚身躯猛地一僵。
所有运筹谋划,所有步步铺垫,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尽数被她一语道破。
原来她自始至终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知晓他的私心,读懂他的试探,明明洞悉这是一场局,却甘愿收敛锋芒,陪他演完这一整场温柔旧梦。
这是纵容,是默许,是独属于他的偏爱。
千年暗藏的情意,一朝被拆穿。
长庚耳尖骤然泛红,红晕一路蔓延至脸颊,连脖颈都染上浅浅绯色。
素来腹黑沉稳、心思深沉的人,此刻彻底破防,窘迫得不敢抬眼看向她。
喉结轻轻滚动,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羞赧、局促、慌乱,尽数积压心底。
下一瞬,长庚旋身,近乎落荒而逃,身形一闪,遁入虚空,转瞬消失不见。
夜色柔和,通道流光静静浮动。
夜璃望着他仓皇逃离的方向,唇角笑意愈深,轻轻摇了摇头,抬步从容踏入柳林漫卷的晚风之中。
旧梦落幕,心知肚明,情落无声。